第五十四章真假
检查持续了很久。
医生问了很多基础问题,年龄、名字相关的斋藤全都记不起来。并且不仅是失去了记忆,连着心理防线也回到了过去,她再次失语。
这半月都是木兔陪在斋藤身边,在车祸发生后他就强硬的跟上了转移的飞机,彼时赤苇也跟着一起,跨国来到了这疗养院。
但斋藤昏迷时间不短,赤苇昨日才刚刚离开去交接工作。如今醒了过来,木兔忙给赤苇去了消息。
上野还在日本善后,此处安排的也都是斋藤过去的势力,绝对安全。除了每日他必要的训练,木兔几乎不离开斋藤春奈。
原本担心对方失去了记忆会恐慌,但她依然冷静,只花心思在复健上,并不关心其他。木兔转念想,他确实多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木兔忽然起了贪心,只有他们两个,无人可以介入的相处里,他妄想时间可以长久一些。
他可以用什么留下她呢?
爱、很多很多的爱。
窗外的积雪一天比一天薄,天气暖和了不少,这意味着料峭的春寒即将散去。
复健并不轻松,找来的训练师是个尽职的中年女人,同样肌肉的恢复是漫长的过程。斋藤在受指导时木兔亦是陪着,一开始是关节、体位的训练,再是座位平衡,日常活动。
紧接着仅仅从床到轮椅的距离,就吃力地花了很长时间。
双腿像是不受使唤的坠地,向下的力气以及累赘似的上肢,每迈出的一步都引得颤抖。刚开始时木兔几乎贴在斋藤身边,过于小心谨慎的态度引得复健师不得不开口。
于是成了旁听的木兔同样学的认真,拿出了个本子记记写写,听着几个动作按摩的叮嘱,一度抢了护工的活。
每一次结束都大汗淋漓,但斋藤清楚地感知到身体在恢复,她很满意。
复健刚结束,也就难得放松的坐在垫子上休息,木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默默地。这些时日只要她回头,就可以看见对方。
“再陪我练一会”
“好”
斋藤扶着木兔的手臂,一步步,一点点的移动,她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儿那样狼狈。直到费劲所有力气,堪堪跌倒的下一秒又被熟悉的力量搂住。
这么耗尽力气的前提是她知道他会接住她。
这双手就这么托着,让她依靠,等她缓过来,“你做的很棒,春奈!”。
热情的嗓音引得斋藤侧目。
他的夸奖总是直白又干脆,这几日精彩在上演,像是无论她做什么这人都会给出正向反馈,大概是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保持肯定的木兔。
太阳暖融融的。
斋藤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青年胸口的热度隔着单衣透出,从后揽抱的姿势所以木兔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
炽热又壮硕,脑子没由来的冒出一段绮念,大概是气氛安逸了。
有点想摸。
回过头,这双肖似猛禽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四目相对间里面没有怜悯,也并非高高在上的心疼,只闪烁一种理所当然、平等的像是在说“我在呢”的光。
和煦又贴心,斋藤忽然心一动。
她面色不变的把手放到了木兔的胸口上,动作来的突然,木兔并没有想什么,反倒是打手势在问怎么了。
两人间近期的相处几乎都是打手势,甚至演变成了几个表情木兔都能明白。值得一提的是青年认真的对斋藤说过一句,如果哪天想说话了能不能先叫他的名字。
斋藤不解,眼看着木兔红红的耳尖,倒也莫名勾唇点了头。
此时此刻眼前人很纯情,稍微可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有距离的。
于是斋藤的手不自觉往下,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的肌肉,不愧是运动员出身。她不知道她以前有没有好身材,这半个多月的昏迷让她现在腹部软软,得好好健身。
边想手还没有停,木兔闹了个红脸,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了,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任凭斋藤在这上下其手、若有所思。
“还...要摸吗?”,声音略紧。
斋藤点头,木兔将衣服拽了上去,又拉着斋藤的手往里,这一下感触更加清晰。
因青年如此纵容的行径,也就导致了每次复健后这一幕都会上演。偶尔太往下了,木兔会紧急制止。
眼看着对方打出【这里不行】,斋藤偶尔还觉得失语的是对方,太好玩了。
二月二十五日,晴天。岩泉是来看望某个滑雪摔了腿的朋友,作为运动训练师他也能给出些建议。
Carl是岩泉一的大学同学,两人的关系很是不错,这次青年神神秘秘的让岩泉一定要来,语言间掩饰不住的有惊喜。
本来也有探望病人的打算,买了些水果的岩泉进入了这家号称全美最好的私人疗养院。
疗养院的环境很好,入目安静、整洁,到处是绿植和落地窗,阳光把走廊照得明亮温暖,来往的医护人员挂着轻松面色。
看得出来没有什么殷实的家底是很难进入的,换言之来的都是有钱人。
刚看完坐上轮椅的朋友,Carl拉着岩泉一朝着另一个区走,拉也不准确,是岩泉推着他往A区去。
“你是要带我见谁?”
“你绝对想不到,而且,不用感谢我哦”,随着青年特意提高的音量,岩泉顺着对方手指的教室看去,“你暗恋对象!是她吧?和你那壁纸一模一样!我眼睛不会错”。
壁纸。
是岩泉某天随手拍下的,彼时斋藤听着讲课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她看上去实在很乖,以至于他也无端生出了留念的想法,这几乎是他能拥有的她唯一一张照片。
……
正是下午的时间,阳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暖洋洋的空旷场地上女人在尝试脱离双杠行走,缓慢的动作与被汗浸湿的衣服都有说明她的努力。
她扶着墙边的扶手,阳光落在斋藤的脸上,那苍白的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住院的,但我观察很多天了……”
Carl还在以暗恋对象为称,岩泉却觉得不对,他们曾在一起过、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分手,只是某天起她突然消失了而已。
其实说来也可笑,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七天,很短的时间。按理来说也是很容易被覆盖的情感,可偏偏他没能忘记,到现在还自欺欺人的说着他们还在恋爱中。
岩泉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可没有想过她会在疗养院里,她比记忆里瘦了太多,背影单薄。
那些被抛下、被玩弄的所有情绪全都成为了心疼,只是看着她那么辛苦,他就生不出任何脾气。
“怎么样,是她对吧?还不上前去制造点什么,要我说这样的——”
“好了”
岩泉的声音有些不对,Carl没有多想,结果下一秒被推着送了出去,他欸着想回头,可惜车轮被朋友把控着,八卦是看不了的。
岩泉没有听Carl在说什么,他的记忆被拖回了那个初识的下午,他们是在混乱的枪战里相识的。
那天岩泉原本只是路过,他是在暴乱的外围,他当然可以快速的离开这么个危险地带,可偏偏看到了缩在那子弹交汇地的斋藤春奈——
无论那天被困的路人是谁,岩泉一都会选择上前。
他见对方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吓到了。所以抓住间隙的岩泉快速往斋藤身边跑,凭着记忆带着人穿街走巷。
子弹在身后炸开。他们脚步急促,他呼吸剧烈。
直到终于冲进一条看似安全的小巷,背靠上冰冷的砖墙,堪堪缓和了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岩泉松开斋藤的手。少年双手撑膝,喘气缓和,因紧张出了汗水。
是后知后觉身边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才抬头便与斋藤四目相对,少女的眼神很复杂。
“你认识我?”
岩泉摇摇头,他见她表情微变。
“你没事吧?”岩泉已经匀平了气,目光快速扫视眼前人全身,确认没有明显伤口才松了些。
她没有回答什么。
下一秒岩泉一被忽然上前的少女按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力气紧接着是枪响,岩泉后知后觉这枪声是从斋藤那传来的——她在开枪?
枪声太响了,岩泉下意识的往那边看,然而眼睛被一只手蒙住了。
是斋藤出的手,她说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这种平淡的声音无端令人胆寒,但是等视线能看清对方后,少女面上一派天真。
此时巷口什么都没有,仿佛枪响都是岩泉的幻觉。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小的...刚刚的枪声有些太近了,近到震得岩泉耳膜嗡嗡缓慢涌上。
斋藤按着耳机说了句什么,岩泉没有听清,他是有点被冲击到了的。
“这是冲你来的?”
她点了头,大概是现在确认了安全,斋藤才收起了枪。原本的无辜人设用不了,故而半弯腰看着岩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此时他才完全的看清她的长相,异常的精致面孔。
岩泉略一思考,给出了个斋藤意想不到的答案,“你枪法好准”。
听到这的少女却笑了,在这么个森冷的环境里,她笑起来格外好看。如若是有熟悉她的人在,就会知道这是斋藤真高兴的表现,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玩具。
他们认识的时机太凑巧了。
可惜岩泉一什么都不明白,站起身的少年微微移开眼。
她刚才开枪的姿势那么随意可很准,把他按下去的动作好快,如果没有她,按照判断那个人可能会开枪打中他。
正思考间手臂倏尔被抱住,岩泉微愣,眼看着身边人扮的可怜兮兮,说她无处可去,可不可以收留。
这句话里的漏洞很多,毕竟岩泉一还记得少女刚刚在耳机里指挥的游刃有余,如此不平凡的,怎么可能会没地方?
可对上斋藤的表情,她的演技实在是太高超了。最后他还是将人带回了租房,给出了闲置的空房间。
两人就这么开始了同居,他也被她缠上了。
岩泉见过斋藤的很多面,那些故作柔弱的可怜的、乖巧的之外。也碰见过少女很嚣张的对某个公然歧视亚洲的高年级回击,他见她完全不顾及的边竖着中指一边流畅的全英语谩骂。
也是这样的斋藤在不经意看见他后,利落收尾离开,又恢复那幅在他眼前扮演的追求模样,她很可爱。
斋藤打着同校的巧合开始介入他的生活,她将喜欢挂在嘴边。后来岩泉才知道他们并非是同校生,这只是她撒的谎。
她对他撒的谎言有很多很多。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她扮演着可怜的角色,或许说出来的故事也是假的。
久而久之,不断回忆过往的岩泉看明白了,他也分不清了。
这七天里面有真的感情吗?
甚至他们彼时做了更亲密的事情,明明她答应了他。那天岩泉其实准备了告诉父母,他想对她负责,哪怕两人认识的时间很短。
他从不是新鲜上头的性格,在这出格事情做出后想出了婚姻。所以就算是虚情假意,他也认了。
岩泉知道斋藤的身份不一般,他真心地担心她,哪怕她莫名离开,再无音讯。可分开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梦到受欺负的她,为此辗转。
他的感情是真的啊。
这经转的七年,他忘记她了吗?是从未停止过思念。
于是他们在这荒诞的重逢里又遇上了。
心疼本能的冒了出来,他一点都不怨恨她,因为喜欢。那七天的每分每秒都做数,他也相信她说的喜欢在那个当下是认真地…
连着几日斋藤都感觉到了一道注视的目光,木兔近日有工作处理,需要跑一趟其他区。青年的突然上进工作实则是看到了新闻,斋藤捐出了所有钱。
在不知道对方布置下,木兔想的全是赚钱、给斋藤好的生活。
难得的木兔不在,复健师也不在,这是个好机会,斋藤很好奇躲在暗处看着她的是谁。哪怕对方没有恶意,但她不喜欢这种未知,斋藤主动支开了护工。
紧接着岩泉就看见了训练过度的斋藤春奈,他很清楚这对身体的伤害,她过于急功近利了,要上前的脚步欲行又止。
但在女人即将摔倒时还是下意识跑了进去,距离有些远,斋藤摔在了垫子上。
并不痛,不过撑着身体的手有点麻。
她也终于看见了这人,很年轻的青年留着微微刺的短发,眉眼锋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底下是同色系的长裤。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伸出来的手掌停在斋藤面前,她脑海里瞬间划过几个画面,尤其是被这只手拉着往前跑。
奔跑中,斋藤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汗意,手腕上传来的那个不容置疑的牵引力更是无比清晰。
[你是谁?]
岩泉一愣,他看不懂这个手语,下一秒她在他掌心写下日文。青年仔细的盯着斋藤的眉眼,眼前人演技最是好,他们在一起时她就喜欢捉弄他。
可是,此刻她的眼睛里是全然的陌生。
疗养院的病人隐私保护极好,岩泉并不知道斋藤是为什么住院,所以更不清楚对方现状。
她失忆了,甚至只能打手语。
他看着她。
近距离下对方的状态与曾经实在有差,岩泉想起了斋藤过去挑到喜欢的衣服会特意跑到他面前晃悠,他想起她喜欢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想起她拉着他去做了祛疤手术。
可现在那个伤疤又清清楚楚的重现。
“和你在一起会很危险吗?”
那时候斋藤常常说有多恐怖多恐怖,岩泉还认真地同恋人讨论过这么个问题。
少女点着头,边用恐吓小孩子的语气讲出些阴私手段,所谓得不到继承人身份就会被当垃圾处理掉,什么水泥封*、抛入大海。
她讲得绘声绘色,一边讲一边看他,像是在等他害怕。
可彼时岩泉想的是什么呢,“两个人会不会好一点?”。
——岩泉的心跳几乎要停止,现在的她是因为...失败吗?那她一个人在面对打击的时候,是不是会很害怕。
他不仅出现的太晚,也违背了陪伴的诺言。
斋藤看着眼前人红了眼睛,像是脑补了什么,她不知道要不要说点什么,哦,这人看不懂手语。
“我是你的新运动训练师,接下来我会参与你的复健计划,我叫岩泉一”
男人的声音很稳略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斋藤有点想笑,眼前人的演技不是很好,但她也喜欢开启新人物,她点了头。
紧接着岩泉开始检查斋藤的腿与手臂,见她没有明显摔伤后才放下心,轻声提醒复健过程需要人陪同。
有了专业人士在身边,康复训练结束后,斋藤坐在轮椅上休息,等着护工来接她。
岩泉在旁边收拾器械,习惯的把东西都归整原样,他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的人。
斋藤望着这道背影,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斋藤微微回神,四目相对。刚做完了一套肌肉复健,她脸上还掺着汗水,青年自然的拿出手帕抬手擦去。斋藤也习惯,甚至还凑得更近了点。
这双眼睛很专注,尤其是在她身边时好像只能看得见她一个。
短时间内斋藤足够掌握信息,失忆前的她有钱有势不说,至于这个叫木兔光太郎的,他喜欢她是必然。而另一个偶尔出现的岩泉一,他们似乎存在前任的关系。
她大概还有别的男人,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怎么不在,但既来之则安之,斋藤也不是很想现在这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被瞧见。
晚间的阳光正好,木兔带着斋藤去了花园。这座疗养院里所住的人不多,拧开的温水放到了唇边,斋藤虚搭在木兔的手上,青年指间一动并没有移开,她就着木兔的手喝了水。
很快唇色染上透明的水光,木兔的视线不经意的划过、停住、迅速的移开,连带着耳朵上添了色。
这一系列反应都在斋藤的眼中,便又多了判断。
下一秒斋藤出手拉住了木兔的领口,在青年渐渐睁圆的眼睛里吻了下去。只是唇瓣的相贴,木兔被这吻打的措手不及,瞬间所有语言能力都罢工,张口又止住。
对木兔来说,这两秒像被拉长成了永恒,他有些晕头转向,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其他。
[你看起来很想亲我]
直白的一句话,完全的斋藤口吻。木兔的脸爆红,蹭的站起身、落荒而逃。斋藤侧侧头,饶有兴趣的盯着对方的背影,笑容刚浮现起下一秒就对上了岩泉的视线。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