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
“那时我应该帮帮申屠宁……可是我害怕了,我不敢赌……清殊,对不起,爸爸没有当好你的榜样……”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睑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坠下。林清殊怔怔地望着父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申屠宁是出海经商,狠心抛弃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前他便已长眠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她经父亲好友介绍,认识了方从,从此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
“所以……蒋家那个孩子,真的是……申屠宁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林平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怪不得……
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怎么会有人长得与他如此相像?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清殊,我欠阿宁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林平的声音愈发虚弱,“只是还有温雪……如果温雪将来有任何请求,你一定要帮帮她。”
听到父亲亲口提起自己时日无多,林清殊再也忍不住,喉头一紧,泪水决堤般涌出。她哽咽着扑到父亲床边,紧紧握住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
“我知道……爸爸,我会的……我答应你。”
……
深秋已至,满山枫叶如火般燃烧,风拂过落叶堆积的庭院,发出细碎而凄凉的窸窣声。
温雪坐在窗边,从天亮坐到天黑,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你要治好她,艾维尔。”
远处,东山别墅的男主人同心理医生命令着。
艾维尔想起自己同温雪在治疗时的谈话,瘦弱苍白的少女用那样枯槁的声音说道。
是我杀了鼎立,是我害了所有人。
一切和我有关的人都会不幸……
艾维尔,请你也离我远一点吧。
我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蒋钦还是会回家,不久前他们曾拥有过无比甜蜜的生活,他没有办法离开她,可温雪每次见到他都会怕得尖叫躲进衣柜里,他把她拽出来,温雪痛哭流涕着,把自己的身体抓出一道道血痕。
蒋钦真的有点怕了。
面对男主人无理的命令,艾维尔一股火在胸腔里炸开,她忍不住开口:“先生,温雪的记忆已经恢复,我们两个比谁都明白她的病根在那里,事实上如果您愿意离她远一点,我保证她的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
罕见的,男主人没有反驳,他沉默半晌,只是说:“……你不能放弃她。”
艾维尔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做完所有能做的,蒋先生。之后的事,我们只能向上帝祈祷患者没有放弃自己。”
无可奈何,蒋钦只能刻意不出现在温雪视野里。
白天治疗之余,蒋钦安排了家庭教师给温雪上课,大批艺术期刊杂志每日陈列在大厅,大量珍贵的艺术作品被借到东山别墅里展览,她喜欢什么衣服首饰,看杂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第二天都会到她身边。
可温雪还是不快乐。
只有晚上温雪睡熟时,蒋钦才敢进来爬上她的床,抱着少女单薄的身体入睡,等天将亮起,再默默离开。
“叔叔不知道该怎么对小雪好,叔叔好笨,你要教我。”
借月色,蒋钦看着温雪的睡颜,她眉头舒展,恬美安静,他又有些庆幸,至少睡梦中,她并不痛苦。
在没有蒋钦打扰、所有人小心翼翼的服侍下,温雪的身体好转起来。
一天午后,一只雪白蓬松的西施犬,像一团柔软的云朵般出现在温雪的房间。
彼时阿秋正蹲在地上帮温雪放松痉挛的小腿肌肉,温雪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小狗也跟着歪了歪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下一秒,它摇着尾巴,讨好似的跑过来,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脚趾。
“温小姐,它很喜欢你呢!”阿秋笑着说。
小狗乖乖趴在地上,阿秋也同样仰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可这样温馨美好的画面,却让温雪恍惚间感到不适。
她不应该是能心安理得享受他人伺候的人。如果所有人都围着她讨好,那背后一定藏着他们所恐惧的东西。而这种讨好,正是她所排斥的。
看着这条乖巧的西施犬,温雪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鼎立身上。
他们的相遇并非无端发生。
恢复记忆后,温雪意识到鼎立是周笑童的小狗,自然也能猜出它上山是为了寻找自己失踪多时的主人。而周笑童,不久前就曾被囚禁在东山别墅的地下室里。
小狗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到处都是主人气味的地方,却始终不见主人的身影。它失落了好几天,最终才渐渐接受温雪成了它的新主人。
鼎立找不到的温雪时,也第一时间去了地下室寻找。却没想到……
温雪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发热。
“温小姐,给它取个名字吧。”阿秋抱起西施犬。
温雪并不理会,她深呼吸压下心中酸涩,问道:“柔姑呢,很久不见到她了。”
闻言,阿秋收起笑,换了副脸色,愁容满面道:“我不敢说……”
“少来这些。”少女面色沉下来。
阿秋赶忙道:“鼎立跳窗……都是因为柔姑没有把窗户锁好,先生罚柔姑去后厨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柔姑也不能说话,去后厨帮忙刚刚好,我和柔姑说您身边反正有我陪着呢,她就安心去了。”
“是吗?”温雪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阿秋脸上。
阿秋心似漏了一排,透过温雪仿佛看到男主人发难的模样,她用力点头,“我不说谎的,温小姐。”
温雪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阿秋,我记得那个房间的窗户,是你让柔姑开的啊。你当时说怕鼎立闷着……”
阿秋脸色瞬间煞白。万万没想到,温雪生病那么久,这件事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阿秋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温小姐,我……我也是为了鼎立好……”
温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一层薄冰慢慢结冻。
“柔姑不能说话,所以你就拿她当替罪羊,对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鼎立跳窗的真正原因,是有人故意没锁窗,想让它跑出去……然后再把责任推到柔姑身上。这样,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阿秋的嘴唇剧烈颤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怨毒:那个哑巴婆子有什么好?凡事都和她争着做,帮佣们劝她讲究先来后到,可凭什么?柔姑会的,她刘阿秋哪一点比她差?不过就是会做两道菜,在小姐身边待得久一些罢了……
可她还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涌出,“温小姐,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
温雪漠然地盯着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阿秋那对异常丰满的胸脯上。
“我记得……你最开始是恩赐的奶妈吧。”
那时家里雇了叁个奶妈,到如今只剩下阿秋一个。
“你有自己的孩子吗?”
阿秋脸色惨白,勉强点了点头。
“也是,没有孩子,哪来的奶水呢?”温雪把小狗抱进自己怀里,纤细的手指轻抚它柔软的毛发,“可是我不明白……我很大了,我不需要奶妈,你为什么不把时间留着去好好爱自己的孩子呢?”
阿秋的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所有人都和温小姐一样命好的。”
温雪笑出声,“原来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阿秋,你过来。”
阿秋犹豫着走近,还没反应过来,温雪已经倾身向前,把脸深深埋进她那对丰满的乳间。隔着薄薄的布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阿秋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温小姐……”
她低头,等温雪抬脸时,撞进一双已被泪水淹没的眼里,隔着布料,她啃咬自己的乳头。
泪水顺着温雪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阿秋的胸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温小姐……”
“阿秋,为什么……你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我爱啊,不然我不会想留在这里多挣点钱给家里。”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重复道。
鼎立的尸骨火化后埋在东山深处一棵桃花树下,同它总叼的小布一起埋葬。温雪跪在那堆小土坡前久久,祝愿它来世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