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
炮火把天空烧成一块暗红的铁板,每一次爆炸都在云层下烫出白光来,空气里满是柴油和皮肉烧焦的气味,远处,谢尔曼坦克正在重新编组,引擎低吼连成一片闷雷。
交换比1:5。
七辆坦克换叁十五辆,十四个小伙子换七十个。划算的买卖——如果战争真能做买卖的话。
男人放下望远镜,接过下属递上来的伤亡报告。
“又少了十七个。”少校参谋克鲁格已然一天一夜没合眼,“美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强攻正面,开始用小股部队渗透侧翼。”
“那就让他们渗透。”克莱恩扫了一眼,把纸张对折两次,塞进军装内袋。“告诉叁营,放渗透小队进来,然后关门,用火焰喷射器和定向雷,把那些钻进来的耗子烧成焦炭。”
叁天,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沉了沉。
叁天前,盟军指挥官大概以为莫城不过是一道需要踹开的破门,现在他们知道了,这是一道镶满倒刺的铁门,每踹一脚都要撕下几块带血的皮肉。
拖延战术成功了,巴黎因此多出七十二小时撤离窗口。
可这个认知没带来丝毫宽慰,这场仗里,胜利从来不是目标,拖延才是,而拖延的代价,此刻正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阵亡名单,每过一小时就添几个新名字。
“但叁营的弹药基数……”克鲁格声音更低了,“不足五百发。”
克莱恩转身,军靴碾过一地瓦砾,咯吱作响。“那就把五百发当成一千五百发来用,打坦克观察窗,打装甲车传动轮,打步兵的机枪阵地,别瞄准车体。”
他停了一下。“那是在给美国人抛光装甲。”
“抛光”这个词跳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怔。
记忆里,夏日的石头大宅,午后阳光落在锃亮的枪身之上。他倚在门框上,她背对着他在厨房煮咖啡,鹅黄色碎花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转头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赫尔曼,你擦枪的样子,简直像在给钢铁抛光。”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高大的男人敛了敛眸色,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压回心底,走下钟楼台阶,指挥所设在半地下掩体,作战地图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上,红蓝铅笔标记覆盖了半个法国北部。
“……必须考虑有序后撤….如果美军投入预备队,我们的侧翼会在两小时内被包抄….”
几个年轻参谋正在低声争论,克莱恩走进来时,所有人立时噤了声。
“说下去。”他走到地图前,解下的武装带搭在椅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我听到‘撤退’这个词。”
掩体内陷入一片死寂。
“施特劳斯中尉。”克莱恩点名,目光投向年轻参谋苍白的脸,“你提议的?”
年轻参谋喉结滚动:“上校,美军两个师的兵力压在我们不到八公里的防线上。按照常规战损比——”
“战争从来不按‘常规’进行。”克莱恩打断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莫城-巴黎公路节点,那条该死的、平坦得能让谢尔曼一路狂飙的公路,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死亡动脉。
“现在撤退,美军的坦克叁个小时就能冲到巴黎城下,然后呢?让那些满载伤员和侨民的车队和坦克赛跑?”
他缓缓直起身,湖蓝色眼睛冷冷扫过每一张沾满硝烟的脸。
“巴黎城里还有十个野战医院没撤离,七万帝国侨民挤在火车站,所有的机密档案都还在仓库里。”
他停顿了一下,掩体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们不是防线,先生们,我们是门栓,每多卡住一小时,后方就能多运走一车厢的人,每多坚持一分钟——”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话,每拖一分钟,那座城市就多一点体面地准备陷落的时间。
而那个此刻或许已经入眠的黑发身影……她逃出来的窗口,也能因此多敞开一寸。
这念头像一颗滚烫的子弹,不偏不倚卡在克莱恩心脏的位置,他指尖在巴黎那个小黑点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传令。”
命令出口,掩体里瞬时响起一片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金发男人抓起笔,在地图上画出一道蓝色弧线,果断越过防线直抵后方阵地,“全师转入梯次防御,主力后退至第二防线,动作慌乱些,我要美国佬的侦察机以为我们在溃退,工兵营撤下来后,全员去挖反坦克壕,埋设双重雷区,上面再铺一层伪装网。
克鲁格飞快记录,眉头却皱起来:“上校,后撤意味着把公路让出….”
“不是让出,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让出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一阵炮击炸响,汽灯激烈摇晃起来,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所有突击炮,”他的声音穿透尚未平息的震动。“隐蔽在公路两侧的废墟里,等谢尔曼开进雷区,工兵下车作业时,我要你们用交叉火力把整段公路变成屠宰场。”
参谋们的目光在地图和指挥官之间来回游移。这个计划冒险得近乎疯狂,但细细推演,每一步又都踩在美军可能轻敌冒进的节点上,诱使其装甲纵队冒进雷区,再以短促致命的火力收割。
克鲁格眉毛一挑,他明白了,这是把拳头收回来,再蓄力打出更凶狠的勾拳。可是……他的眉头又不自觉地拧起,风险太高了。
下一秒,指挥官视线便落在他身上。“克鲁格,你有建议?”
灰发少校沉了沉呼吸,才试着开口。“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暴露位置,美军炮兵很快就能锁定,所以….所以要快。”
金发男人目露赞赏地点点头,“从第一发炮弹出膛开始计算,只有二十分钟窗口,打掉工兵,炸毁排雷设备,立刻分散撤退。”
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他计算过,只有叁成七,但撤退是零。
“我们需要拖到他们工兵不敢下车,他们的坦克只能排队等排雷。”
拖到巴黎城里…他在心里说,最后一批该走的人,能走掉。
“执行命令。”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瞬时沸腾起来,掩体里的电台呼叫声交织成网,参谋们飞快地争论着坐标和火力配系。战争的巨兽喘息着再次开始运转。
而就在这间隙里,克莱恩走到角落的电台前,耳机边缘的皮革已经被磨得油亮,不用拿起来都知道,加密频道里依旧只有沙沙声。
“约翰有回音吗?”他问。
“没有。”身后默默肃立的汉斯绷直脊背,“最后一次通讯是叁十六小时前,潜入巴黎外围之后就断了。”
他最信任的狙击手,那个从东线的暴雪中就跟着他一路活到现在的老兵,此刻音讯全无,出发前,他口口声声向自己保证,“她出事之前,我会先死。”
克莱恩见过他趴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雪里,两天两夜,最后等来了那个苏联近卫军参谋长。一千米外,子弹精准钻进目标眉心。
如果连约翰都失败了……
克莱恩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打火机火苗在指间跳跃了几次才点燃,辛辣的烟草味灌入肺部,却压不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情绪。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向地图,指尖划过一道道防线标记,大脑计算着兵力配置、弹药存量、可能出现的突破口….
但无论怎么算,那个坐标点都像磁石一样,把思绪狠狠往回拽。
没有如果,他对自己说,约翰是他手下最好的兵,冷静、精准、从不失手。
可就在这时,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弹片贯穿的灼痛,也不是旧伤复发的钝痛,倒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拧转。指间香烟猝然坠落,掉在焦黑的泥地上,暗红的火星溅开,转瞬熄灭。
“指挥官?”旁边的汉斯吓了一跳。
克莱恩摇头示意没事,可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手掌正抵住左胸,那里心跳得又重又乱,像一头被困在战壕里的野兽,用尽全力撞击着牢笼。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1922年,巴伐利亚边境的春猎季,十一岁的他在林间小屋里午睡时突然惊醒,心脏像被凿子敲了一下。一天后,勃兰登堡庄园的快信送到:祖父在扶手椅上安然长眠。
文。
这名字落在心底,一阵眩晕感骤然袭来,他不得不撑住地图桌,才勉强稳住身型。
几个参谋暗自交换眼神,他们从没见过这位铁血上校这般模样。去年冬天在哈尔科夫,炮弹差点削掉他半只手臂时,这个男人只是用绷带随意包扎,继续对着无线电下达突击命令。
可现在,他扶着桌面的手竟然在发抖。
心脏又是一阵绞痛,这次更清晰,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巴黎方向扯过来勒进血肉里。
她出事了,这念头攫住了他。
刹那间,无数可怕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混乱的街道,破碎的门窗,黑暗里伸出的手……他闭上眼睛,用尽所有意志力,将那些幻像强行掐灭。
不会的,他攥紧拳头,她不会有事,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会想办法——
可万一呢?
了许久,男人才睁开眼帘,目光死死锁住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小点。
五十公里,如果是装甲突击,全速前进一个半小时,如果是和平年代,开车穿过麦田,一小时就能到,但现在,五十公里横亘着一整个溃败的战线、几个美军装甲师、无数道火力网。
“通讯员。”男人蓦然转身。
“上校?”电台操作员抬起头,年轻人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战前在莱比锡大学读文学,现在整天听着电波里传来的死亡讯息。
“灰隼小队。”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头顶传来的炮击声淹没,“立即出发,渗透北线,沿废弃铁路线向巴黎方向运动。”
年轻的通讯兵嘴唇颤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执行。”
发报钮按下的瞬间,蜂鸣器发出一阵啸叫,克莱恩转身走向观测口。
远处的巴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没有光,死寂得像座空城,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文,再撑一会儿。
“轰——”
美军新一轮炮击在近处炸开,冲击波震得掩体的木梁吱呀作响,桌上地图也移了位,铅笔骨碌滚落在地上。
火光透过观察缝映亮他的半边脸,硬朗的轮廓,紧抿的唇,只有湖蓝色眼底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激烈翻涌冲撞。
他弯腰,捡起那支铅笔,通话器抵在唇边。
“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
命令下达的同时,他已转身跃出掩体,纵身跳进等待已久的虎王,炮塔舱盖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引擎轰鸣,履带碾过几具敌方尸体。
每多挡一小时,每多拖一分钟…
炮塔开始旋转,液压装置发出嗡鸣,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咬住第一个猎物,谢尔曼主坦克,侧面装甲上潦草画着黑桃A,想必是某个德州扑克爱好者的杰作。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泪水…此刻被锻造成一颗穿甲弹,尖锐、滚烫,能眨眼间直插敌军旅级指挥官的心脏。
“目标。”声音在通话器里平稳如常,“十点钟方向,穿甲弹装填。”
装填手的吼声在回荡,炮弹稳稳滑入炮膛。
“Feuer!(开火)”
光焰瞬时照亮了整个黎明前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