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冰窟

  苏芷边走边哭,眼泪一串串往下滚。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给季沨检查家庭作业,每次考试后也都会仔细地帮季沨分析试卷,帮她讲题,给她鼓励。谁能想到,作业也好试卷也好,这些东西全都是季沨伪造出来的,上面的知识她也早就会了。她给季沨讲题的样子真的像个小丑,季沨就那样一次次看着她上蹿下跳地表演,甚至为了防止她失去兴趣,还做了个数值曲线当作饵料,而她干脆利落地一口咬在鱼钩上,被骗了整整一年。
  她是那样地小心谨慎,竭力呵护着季沨的情绪,害怕她哭,害怕她难受,舍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即使她有时候对季沨的一些行为感到不解,也从不去强行追问,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季沨旧日的伤口。而她的善良,她对季沨的迁就以及全心全意的信任,最后全都变成了季沨欺骗自己的资本。
  真是太耻辱了。
  过去一些季沨对她的好现在也有了别的解释,比如,肖荏苒那次对季沨的考验,也许作为天才的季沨早就看透了那并不高明的骗局,逢场作戏而已,只有她才会傻乎乎地信了。
  苏芷的心里填满了悲伤与愤怒,以及困惑,她不停地追问着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已经缠绕她许久的可怖想法告诉她,这就是天才的恶趣味游戏,她是一个用于消遣娱乐的对象。但苏芷的心中仍留有一点点的余地,期望着事情的转机,也许是因为接受那样的事实太痛了,也许是她对爱情的不甘,也许是她对季沨的信任仍有一缕未曾消散。
  苏芷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加快脚步,想走得再快一些,好赶紧回到她温暖的家,在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问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可惜,她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还没等她走到学校外的十字路口,就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大喊:“苏确蘅,等等!不要走!”
  苏芷回头,祝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找你……好久了……学校的各个地方……都跑遍了……好不容易……大老远……看见你……出门了。”
  她的身后跟着追过来的门卫,显然她是不顾门卫的阻拦奔逃而出的,就为了找苏芷。
  门卫指着祝遇:“你五分钟后必须回来,不然我就打你们老师的电话。”
  祝遇喘完了气,转身说:“好的……好的……我拿高考成绩担保,我过会儿不会逃回家的。”
  门卫回去了,祝遇诧异地看着苏芷脸上的一道道流淌的泪迹,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同小太阳一般的苏确蘅哭。
  “你没事吧?”祝遇下意识地问。
  苏芷断断续续地说:“她……她……太过分了。”
  祝遇瞪大眼睛:“他?谁?你是在说李洪明吗?”祝遇这才知道,虽然苏确蘅怼李洪明的样子看着那么威风凛凛满不在乎,其实也是很伤心的。
  祝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苏芷,帮她恶狠狠地骂道:“李洪明就是个神经病,他就那个臭德行,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苏芷抽泣了几声,没有反驳,她不是不想把真正难过的事情向祝遇倾诉,只是此事带给她的除了悲伤,还有股深深的耻辱,她说不出口,感觉她拉着季沨在旁人面前招摇而过的次数越多,现在的自己就越显得可悲又可笑。
  祝遇帮苏芷把眼泪擦干净,按住她的肩膀,神色悲戚:“现在先回去上课好吗?”
  苏芷摇头:“上课,不想上课,上不了课。”她现在只想回家。
  “先回去上课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苏确蘅是成大事的人,能屈能伸。”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上课呢?”苏芷问,她觉得祝遇跑遍了学校找她,一定有原因。
  “你知道吗?李洪明在你离开二十分钟后,又回来了,他放了狠话。”
  “什么狠话?”
  “他说,本来只打算给你一个记过处分,没想到你‘居然敢逃学’,得通报批评。”
  苏芷从口袋里摸出曾允行开的假条:“有假条也算逃学吗?”
  祝遇说:“他还说,这是他的班级,他是班主任,别的任何人开的假条都没用……”估计曾允行给李洪明发过短信了,但李洪明把它当成了“政治斗争”中的挑衅,不予理睬,并且情绪问题在李洪明心里也不算正当理由。
  “那就算我逃学吧。”苏芷把假条塞回口袋里,又要往家里走,“没事,通报批评就通报批评。”
  她没力气折腾了。
  祝遇拉住她:“可是,李洪明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他要劝退你。”
  “劝退?”
  所谓劝退,就是开除学籍,一种装模作样的叫法。
  “我达到劝退的标准了吗?”苏芷问。
  在苏芷的印象里,只有特别恶劣的行为才会被开除,比如打架斗殴致人伤残,严重霸凌,多次考试作弊,或者其他一些违法行为。
  “他说,他想起来,你逃学还不是第一次,你月考之前也逃过学,虽然请了病假,却没有给出叁甲医院的病历证明,算请假无效,请假无效还不来上课就等于逃学,今天算第二次逃学,第二次逃学,属于屡教不改……”
  “那也没达到劝退标准啊。”
  “李洪明说,他是教务处主任,他有这个权力。历史上还真的有被他开除的……”
  “他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有这个权力。”
  “万一呢。”
  苏芷想起,李洪明曾在班会课上讲过七年前一个“品行恶劣”的学生,至于怎么个品行恶劣法,他没有明确说明,反正就是被开除了。他还说,那个学生的家里人发疯,去学校闹事儿,也没能恢复学籍,最后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说这些时的神色,好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功。
  祝遇拉住苏芷的手,几乎要跟着她一起哭了:“我是为你专门跑出来的,千万不要被劝退啊,我们一起忍一忍,下学期就换一个班级,我和你一起换,考个高中多不容易啊,我们还要考大学呢,我们以后还有很美好的生活呢,无论是谁伤害了你,不要伤害你自己啊,求你了。”
  苏芷不说话了,是啊,如果她真的被劝退了,该怎么办呢?去哪里上学呢?辛辛苦苦给她美好生活的爸爸妈妈该有多着急呢,她的前途会不会因此毁干净?
  无力与窒息让她感到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又回到了教室门前。
  李洪明果真站在讲台上,看到苏芷,他的眼中流过一丝阴险与得意,不过转瞬间就收住了,他开始先板起脸,警告祝遇:“数学课代表,你今天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往外面跑,缺上了半节数学课,念你是初犯,先不对你进行处分,下不为例。”
  祝遇没看他。
  然后,李洪明又转向苏芷:“苏确蘅,你的处分计划我已经都弄好了,你马上就能收到通知。本来想劝退你的,现在看你还知道回来,就先不进行劝退了,下次,你要是再扰乱课堂纪律,就停课,停课完还不知悔改就劝退。我已经看透了你,你根本不懂我对你的一片苦心,我为了你好,想提升你的学习成绩,让你有个更好的前途,但你一点都不识好歹。要不这样吧,你不喜欢这个班级,就不要当我们班的学生了,你的作业,课代表都不用收了,以后大家换座位,你也不要跟着排了,你就一直坐在那里就行,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苏芷也没看他,但这些话都灌进了她的耳朵里,她顶撞完老师,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教室,现在又在众人的目光中夹着尾巴回来了,而且教室的后门锁着,她是从前门进来的,她还得从前门走到后门,才能回到自己的倒数第一位置上去,她感觉自尊心在接受研磨。
  李洪明又对所有课代表说:“各位课代表都知道了吗?”
  大部分课代表没有明确反应,也有课代表点头表示会意,还有一个课代表态度非常积极,用高昂的语调回答道:“知道了。”
  苏芷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知道,这学期她只属于这个座位了。
  李洪明说完,就开始上课,大家也都开始听课,好像刚刚的一切全都没发生过。除了从小到大的朋友祝遇会为她奔走,其他无人会为她鸣不平,所有人都只会照旧地继续上课,继续生活。
  苏芷不想听课,反正她已经不属于这个班级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桌子。
  这个位子和季沨在同一方位呢。
  换做以往,她会觉得这是自我安慰,可现在一想到季沨,她的心又一痛,负面情绪又都涌上来。
  这能一样吗?一个是天才少女在教室后面自学,一个是不良少女被丢在教室最后一排,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位伟大的天才,天之骄子,一定不会受到这些羞辱,谁有那样的条件,不会被众星捧月呢?她们确实“不是一个档次”。
  她突然感到一阵绝望,这股绝望让她体会到了一种以往从未体会到的深刻情绪,叫做自卑。
  她确定了,季沨在玩乐,她只配被用来戏弄,毕竟比起一个天才,她这个成绩不好、还被叁番五次赶出教室、不受老师和同学欢迎的人,算什么呢?
  这份确定,不仅源于这突如其来的自卑,还因为那汹涌的坏情绪已经超出了她的消化能力,她没力气再去给季沨开脱,揣摩季沨的心思了。如果她能回到家,也许她可以冷静下来,想一想,和爸爸妈妈商量商量解决方式,但是现在的她不能,她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看,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说不定啊,那条数值曲线还有个她不知道的意义,比如游戏中可攻略的NPC的好感度。季沨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向她坦诚,但是季沨没有,因为她只是一个游戏。不然季沨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定终身呢?没有人玩一个游戏要玩一辈子的。
  想着想着,苏芷发出了很多无意识的叹息,过了一会儿,前面的同学回头,说:“能不能别叹气了,影响我听课。”
  苏芷说:“好的。”
  看吧,她的悲伤影响到了别人,别人有别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人有义务给她包容,更妄论为她停留。
  苏芷就这样,一整个下午都没看黑板,没做笔记,只是垂着眼发呆,偶尔掉下两滴眼泪。没有人来安慰她,就算有人想安慰她,她们班又没有下课,也没这个机会。
  在教室的角落,也没人看得到她的眼泪,只有讲台上的老师会因为她不好好听课,点她的名,然后,她的名字会被各科课代表记到本子上面,在这方面,她还是属于这个班级的。
  她不能叹气,更不能哭出声,只能承受着巨大的压抑,最后,所有压抑的情绪成了一种冷,是落入冰窟的冷,一粒粒冰晶在纤细的血管里滚动戳刺。
  终于啊,熬到了放学,苏芷书包都没收,直接空着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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