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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遗于旧夕

  盈之说,陈先生送来装裱的这幅画是他自己的手笔,让他处理时千万千万要小心。
  ……
  “我会小心的。”春鸢提着陈槐延的画,对盈之说。
  可盈之想告诉她,要小心的是人不是画,他不在乎春鸢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认,他的命运是与春鸢相怜的人。他还生活在那座宅子的时候,一直与娘相依长大,直到娘爱上一个外国男人,逃跑时被发现后,不想被抓回去就投水自尽了,她自私地抛下他一个人,至此这份相恃像是一枚永恒失去了光泽的珍珠,留他黯淡蒙尘。他被外国男人收留到如今的师父门下当学徒,几个月后,这个男人搭上船票抵达了另一片洋。
  分明当初主人家看中娘的年轻漂亮,又缺一个充香火的子嗣,一时为了面子就娶了娘,只是后来的某年冬天,终于有个太太生下一名男婴,所有的姊妹们从恨他到爱他。不管爱恨,只要真心。
  画上的女人,春鸢不认识,却看得出,陈槐延对它很宝贵。她不是执意要见陈槐延,而是要执意重走这条路,不能每次走同样的路总是悲哀。她重新穿上邱雎砚送她的衣饰,有意打扮给陈槐延看,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实不重要,只要她甘愿回去和他拜堂,他就胜邱雎砚一筹,不再觉得不体面。
  然而,春鸢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到了下午,盈之趁天还没黑,拿着要付给她的工钱到她家里去找人,又在她门前等到暮色。
  春鸢倚在墙边,绿衣梦魂,风中一露,眼中载今明月夜。离开陈槐延的家后,她来到这里,游离不知所向。邱雎砚的出现,将她从沉默的荒芜中带回,春鸢不知道他会在今天抵达,却也并不惊异,她杀死了陈槐延,又嫁祸给她爹,一时没有什么可再将她撼动。而邱雎砚听后,不问不愕,不过微微一笑回答:“春鸢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就不要活着。”
  偏私的安抚,世上无解。可春鸢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怕死,邱雎砚不必再庇护她,她要身边的人离去,亲手终结后,又留恋还有在恻在恨的萦绊,竟想也不如死去。这最后,是邱雎砚没想到的,春鸢是他心中的犀焰,他爱她,爱在诗里永恒了两千年,是不死的虔诚。宁被弃之敝屣,也不甘被花与人谢的“背叛”。
  到银釭照壁之间,月已潜,不眷檐。邱雎砚为春鸢解开衣扣,讲“记得绿罗裙”的诗,他说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而来。笑里低低语,春鸢如枕在听,暂忘身外的晦朔,被抱入水中后,邱雎砚挽起衣袖,坐到浴桶旁的小凳上,将旗袍浸入面前水盆中,浅淡的血迹一下子弥散浮流。春鸢微微转侧,看向邱雎砚的目光出神自失,手巾拭过身前停下又滑落,她总在做不义的事情,却还能够明媚藏身。
  水还没有凉去,春鸢就洗完了身,到邱雎砚身边蹲下,伸手向皱入水中的旗袍没洗去的地方洗去。她的背后袒露在他视线下,背部凸起的骨骼细长如鱼骨,一个人的日子,就是会形销,他也不例外。经年回来,邱绛慈就说他瘦了不少。其实不是刻意的,有许多东西仍吃不习惯,有许多事情要做,常觉得时间短暂,就常常觉得遗憾。而春鸢本身写作一部传奇录,她注定的飘零,她的不平事,在这杂沓的流光之中,读来没有评判。
  邱雎砚从一旁的衣桁上拉下一面雪白绸子,折成手帕大小,为春鸢擦拭背上的水珠,春鸢一惊地抓住邱雎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的手腕,抬头看去,相对上邱雎砚渊默的目光,很快又化作一声轻言笑语:“看来我们疏远了。”
  “不……”春鸢松开手,站起身不去看他,“今晚我会做得好吗?”
  邱雎砚背对春鸢换拿睡衣的手也稍微一愣,不知春鸢是一直停留在原地还是此刻只想回避,他的心境已经不同:“我不在想这个,春鸢也不必觉得多情,我们做共犯,不是吗?”
  语落如棋敲,敲下一双痴妄的目光勾留到她眼中,春鸢不敢看,慌乱说起她明天要去见一个人,该早点睡了,转身又逃离。她还没做好面对邱雎砚的准备,至少不是当初的狼狈、不是现在的心绪,陈槐延的死没有让她痛快、她爹的枉没有带走她的苦,那个走在河水边的夕天又照到她眼前,太容易让人后悔。
  邱雎砚没有追到跟前,只是随她停留,任她去想,心里数着走过廊下的步数,等走过他们之间到尽头了,他才牵起她的手走进一旁的房间,边走边说:“廊下冷。”
  飞光又离合,种种回到眼前,半边纱帐后,素月分辉在地,青色朦胧。邱雎砚剪去床前孤烧的蜡烛转身回来,彻底只剩月光,和他坐在枕边,压下的一片冷香。
  到天将明,邱雎砚撑首醒来,悄然去往书房,拆开放在桌上的新信,所记陈槐延的死因,为匕首致命,身中两刀皆插入心脏破裂而亡……信封下压着一页薄纸,正是春鸢所说要见的那个人的身世,他本不感兴趣,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来——既是春鸢的家人,那么就该客气对待。全部看完后,他折好装入函中,放灯下烧去,还新的漆烟墨笔随烟烬留有松馨。
  此去之后的不久,春鸢辗转梦醒,如果不是睁眼看见顶上的纸帐梅花,就要赶着起床去砍柴。她感叹“幸好”地坐起身,发觉邱雎砚已经不见,前头的门正闭起,而廊下昏暗无声,只住昨夜西风。
  春鸢找到邱雎砚的时候,手上的烛台烧了一小截,她没想到他不在别的房间、不在书房,而是坐在水榭里喝酒,清冷盘旋,却不失兰因,衣服已经换过,一贯的灰色毛衣与黑色西裤,比起不穿长衫时,更加济楚,识窍知津。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放下烛台,低头就迎上邱雎砚意外的目光,而他醉后眼中沉星荡水,让人失陷西东。他放下酒杯,相扣过她停留在烛台上的手,问她冷不冷,似断雁西风的哑声让春鸢心头一沉,张口追问:“我陪你喝,好吗?”邱雎砚以为春鸢会问他原因,却听她这样说,忍不住轻笑出声:“睡不着,索性没有睡了,别担心。”然而春鸢看着那只青瓷酒杯想到,她还没有和他喝过像样的酒,总是别有心意,要是也能和于小姐一样,有一次与他“酿菖蒲酒”时的从容就好。
  “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又出了神,春鸢侧过脸,轻咳了两下回答:“我困了,先回去。”又转身离开,也没再看邱雎砚一眼。直到将要关上房门,邱雎砚出现在她身前,缝中彼此对视的一眼胜过长生久视。他并非带着酒气的压迫,只是平常不过的一位老师的严厉。
  彼此退进到梅花帐下,邱雎砚双手撑在春鸢身前,重复了一遍水榭下的问话:“我想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的声色已经不太喑哑,变得沉稳而低沉。春鸢微微皱起眉,趁他摘下眼镜,“我”了两声也没说出来,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实在太幼稚,像是置气,可她仅仅觉得有些可惜。从前邱雎砚对她没有喜欢的心意,彼此游戏人间,无所顾忌没有错;如今邱雎砚确定了对她的情感,她开始害怕失去,需要斟酌也没有错,可后者承担起来比前者要重千斤,她习惯了一个人思念至深,不用考虑另一个真心,也许自私但更为轻松——不如还是回到从前——
  春鸢将双手搭上邱雎砚的两肩,在他转回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她抬头向他吻去,吃不出是什么酒,仍有些烈,烫了她的舌,唇齿之间,就能够失火于野。
  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逃避,邱雎砚不愿意。从前他可以不在意,总觉得来日方长,可以留到下一次赏或罚。可他如今想让春鸢的每一次都是愉悦,到水穷天杪,到十二楼台。然而此刻他找不到答案,他想让她告诉自己,问她“好不好”。口中恳求着,与手上施行命令的动作相悖,他握住春鸢的一只手腕放下来,另一只手压住她的一侧肩膀向后推去,春鸢微张的口还没有来得及喘息,身前的人顺势压下来,接着这一遍的吻,比山雨欲来时的满楼风声更痴狂。
  肩上的手逐渐划到春鸢颈间,掌控了一直想要掌控的,纤细之中的脉搏跳动在掌间,万分生动。被剥离而去呼吸的春鸢逐渐变得惝恍,邱雎砚与她唇齿离分的那一刻,她便微微抬头向后仰去汲取之外的一切,她单手抓住颈上的束缚,有力分明的骨骼与突起的青筋嶙峋过她掌心,却是不锋利的山石,也抓不住这全部,只有邱雎砚抵达了她的边界,他才甘解开。
  与此,解开的还有衣上系带,春鸢微凉的身体被邱雎砚地吻啄烙上,仿佛春冰饮沸,那只终于离腕了的手也向下抚去,到一片柔软玉立前停住,虽然点了熏炉,却已经清秋,赤裸使人还凉,自然反应都竖在了春鸢身上,触碰的每一处也令她分外敏感,仅是轻轻勾勒这一颗乳尖高挺的圈迹,她就颤抖躲开,任他的指尖落到她胸侧,再从这里开始划回原点与之相抵,摁下、松开,形状不断恢复如盈,不顾春鸢由咬紧手指地忍耐到放开,呵出了一字“痒”。
  红痕哺到腹部,邱雎砚起身戴上眼镜,眼前正开出一枝梅花,作枝的骨骼纵是仙神下凡见了,也不忍折去。而春鸢因腹上那一吻不由屈膝,合起来的双腿立刻被邱雎砚用手掌拍开,随她轻叫出声,腿侧很快漫开一片胭脂浅红,恻隐了他的心。他俯下身慰吻,吞没她碎细的嘤咛,右手也抚揉着被他拍打过的地方,才游离向花阴底,已是一片流津,双指沿着她这一线的起伏伸入体内,到搴舟中流,不知道谁成谁的占据,无限的温热与柔软屏拥着他。
  “看着我。”邱雎砚撑臂在春鸢身前,命令的口吻说得哄人,“看着我叫。”
  迟迟,春鸢才忽然抬眼,就迎上一直在等待着她的邱雎砚的视线,垂怜而炽盛,为她殷勤,为她不息,听到她不确定地告诉他,她好像不行了。
  “好,尿出来,到我的手心上。”
  春鸢很少会听到邱雎砚说得这样直白的话,却没有任何的轻佻,温和不过花月正春风,而她的羞怯到了天荒,欲念才难耐。邱雎砚来不及欣赏,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干手,就抱起春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春鸢双手勾住邱雎砚的脖子,埋首到他宽阔的怀中,已经没有了眼泪,低声说:“我周旋不过你。”邱雎砚摘下食指间的金戒戴到春鸢手上,一点都不合适,可他相扣上这只手就不会掉下来,“春鸢告诉我,我任卿体会。”
  “当下看见了,想到了而已,不过一瞬间,你不用在意。”春鸢错开邱雎砚看向她的目光,透过鬓边散落的发间看着那枚戒指,说得平淡。
  “那我该怎么做?束老师,教教我吧。”邱雎砚低下头,与春鸢的额际相抵,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戏谑。
  春鸢垂眸沉默片刻,带着些许的玩笑语气开口:“像我一样,逃避一次。”
  “好,我答应你。”邱雎砚听到回答,扣紧了春鸢的手,没有再追问。春鸢转头看向窗外,墨蓝色的天光徊窗而入,她已经没有太多睡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天快亮了,要和我睡会吗?”
  邱雎砚闭上眼,换他埋首到春鸢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回答:“我不会走了。”
  彼此回到“梅花帐”下睡下,邱雎砚躺下来,另一侧的位置就小了许多,春鸢怕他感到拥挤,侧身背对着他,邱雎砚觉察到了,说了一句“我不挤”,伸手揽过她腰间,故作不知地问:“你要见的那个人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春鸢没忘要见盈之的事,本该有许多解释要说,可她不打算告诉他,只想骗他,之后从他眼前消失,再也不见。她也不打算对邱雎砚说他们的相识,只说了一句“他叫盈之”就停了。
  “你看他时,会感到熟悉吗?”邱雎砚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人是她哥哥的消息告诉春鸢,试探地问了声。春鸢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倒是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胆小、狼狈,第二天伤势好一点了,就变成了另一副面目,太莫名,想来像是遇到了另一个自己,算是地“嗯”了一声。
  “需要我陪你去吗?或者我在别的地方等你,你结束了来找我。”
  “我来找你。”
  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春鸢竟觉得困了,往常这个时候她是睡不着了,要起床梳洗,热馒头和水,吃完后再出门砍柴,她闭了闭眼,眷着袭来渐深的睡意问:“我该怎么谢谢你?我还可以做丫环。”
  “不……”邱雎砚并没有说完,注意到春鸢已经睡着,不知做了何种梦,眉头微微皱起,夜半时,也是如此,他会让这样的咽咽、蒙灭、别离、消瘦、煎熬、怊怅很快过去,遗于旧夕的雨僝风僽。
  春鸢醒来时,天彻底亮了,晴朗透帘明,翻身看见枕畔,人已经不在,再抬眼床边挂了一件新的蓝绲黑色旗袍,窗边屏风下还准备了梳洗的水。这次,她没去找邱雎砚,也不负气,常觉得他为事忙,梳洗好后,无事站在窗前看楼下桂花,不知道花事就在昨夜,风中靡靡。
  “你来了花就开了。”
  春鸢转过身,邱雎砚双手端了一盏托盘放到圆桌上,邀她来坐下。即便手上握的不是纸笔,依旧矜贵从容。春鸢有些诚惶,走到他身边坐下笑说:“我是求人来的,却成了被伺候的那个。”
  “我想照顾你,只是我厨艺不好,这碗粥是我早上从外面买来的。”邱雎砚摇了摇头坐下来,从裤袋里拿出一只镶嵌了贝壳的黑漆木盒打开,递到春鸢面前说,这是姐姐给的,让她收下。春鸢看去,玲珑盒中放了一对白水晶珠金钩耳环,有些发怔地问:“小姐还好吗?”她走后没见过邱绛慈了,今后不打算离开吴县,也许之后再很难见面。
  “姐姐看起来像有心事,听丫环们说,和江升有关,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曾有一段时间,她过得忧郁,什么都不想、不要,几乎就要结束。”春水煎茶般的话音落下,邱雎砚取出耳环为春鸢戴上:“我想她活下去,不过各自终有各自的选择——春鸢,我能帮你逐血不留名,但这次你父亲在其中,怕你心软……”
  他靠得很近,一时呼吸的痒、指尖的温与金水的凉环绕着她,春鸢拿着舀到嘴边的勺子紧咬着迟迟没放下,她不知道他的权力有多深,轻易到几句话就能够操控人命的失与得,而他这样问,一夜之间知道了多少,她不想估量。然而眼前又闪过那一幕黄昏,河水却已平静从流,不止是岸上的背影,连她也不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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