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档失败
当初选这房子的时候,夏绯一眼就看中阳台半面的钢窗,上世纪法租界的产物,有格调极了。
罗文不晓得大半个世纪以来,玻璃换过几遭,但这会听着窗框被烈风吹得一阵阵颤动,很担心下一秒就会开裂。
妹妹不知道从哪个好眠的角落钻了出来,在他脚底绕了圈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迈去猫粮碗吃了几口,又抬头叫了几声。
罗文去厨房开柜子,拿出猫罐头,想到什么,又把柜门关上,找出手机给夏绯发消息。
猫罐头放哪了?
夏绯没回。
窗外雨终于落下,凿得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倒真有点像裂口。
罗文掂量了会,又发:下雨了,你到了吗?
依旧没回复。
通话邀请打过去,无人接听,直到时间自动挂断。
于是满屏都是他的绿色消息框,向上她只回复一条。
是中午的时候他问: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
有点烦躁。
罗文还没迟钝到察觉不出夏绯的不对劲,常常一个人发呆,脸上表情落寞又阑珊。
大约是从求婚后开始的,他只当她还在纠结,便更使足了劲哄她开心。
但她没给他太多机会,工作接得一个比一个紧,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吃饭睡觉。
睡觉。
上次性生活已经是好久以前。
烦躁。很烦。
烟抽完了忘记买,下雨天懒得出门,罗文去阳台开抽屉拿夏绯的珍藏。
空盒子她也不舍得扔,他好一顿翻检才找到包新的,关抽屉时眼风却扫到抹黄色,压在层迭的淡蓝色盒子下面有点显眼,小心抽了出来。
竟然是个护身符,掌心大小,上面绣得却不是什么道家经符,反而像藏文。
罗文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是忘在这的还是怎么,随手放了回去。
烟抽上的时候突然闪过个念头:难道是买来送给谁?
手机仍没动静,罗文耐不住,通讯录翻找卡卡。
两年前加的微信,这还头一次发消息:夏绯到你那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只发:在么?
心里有点忐忑,说不好因为什么。
卡卡回了个问号,又火速发了个:夏绯在洗澡。
罗文莫名看出点欲盖弥彰的味道,斟酌了下,道:那你让她一会回个电话,谢了
手机转来转去,可恨右上角时间无法按秒计,分钟跳动得这样慢。
一瞬间理解了某个爱消息轰炸的前女友。
原来等待回复是这样的心情。
烟抽到叁根,屏幕终于弹出消息:在厨房的柜子里。
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回复猫罐头。
罗文犹豫半秒,按下视频邀请。
多稀奇,明明从来他只打语音,自己也不想计较是为什么。
迟了十几秒才接通,那头画面却没亮起来,只夏绯的头像小小一个框。
通话喇叭闪了闪,夏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了?
罗文抿抿唇,声音有些紧绷:你到卡卡家了?
嗯。
淋雨了吗?
没。
似乎意识到太冷淡,夏绯又补充了句:我到了之后才下雨。
那就好。
彼此呼吸透过传声筒,清晰可闻。
罗文手指敲着大腿,那股烦躁劲儿仍没下去: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你。
今晚不回了——
夏绯声音迟疑了下:可能要在这陪卡卡两天。
罗文难掩不悦:明天又不是周末,她不用上班么?这又是怎么了——
抱怨被打断,那头传来卡卡拖长音的一声喂,带着点惯有的调笑:罗老师怎么也开始查岗了?
被戳中心思。但不知怎的,她的声音让罗文松了口气。
卡卡照例使软锋:这戴上戒指还真是不一样,拴人拴得好牢。
不敢不敢,她上周不还陪你去听了演唱会。罗文只是笑,又道:她忙了好几天,要好好休息下。
在我这里也是一样休息的,行了,过两天生龙活虎地给你送回去。
只好应下来,还想再同夏绯说两句话,那头一句要准备睡了堵上他,挂断了电话。
罗文长叹口气,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卡卡一向冲他没什脾气,追溯起来,要到两年前夏绯离家出走。
他上门去接人,卡卡一副娘家人作派堵门口,数落他半天他也不敢回嘴。
是他有错在先,异国他乡把夏绯扔在海边,脚腕留下寸长的疤,至今没消下去。
但还好,后来用一个月补救那一晚,对不起说了几百遍,她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破镜重圆。和好如初。
挺生动的词,但此时时过境迁细细回想,才知道到底有没有如初,镜缝还看不看得见。
照片墙上贴着他们那次在海边的合照,夏绯贴在他肩头,笑得毫无挂碍。
那之后确实很多事情都不一样。
事业水涨船高由不得他停下,有些矛盾只好视而不见。
或冷或热地每次争吵,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提。
很多事情摊在那,交给下次解决,再下次。
她也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更忙碌,小小身影早出晚归,有时拍广告,有时进个组。
这样也好,好过早两年她无所事事做空巢女友,他拍摄间隙看手机全是她消息,委屈巴巴地发语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但也不好,去年从长组出来满心要见到她,她去山里的飞机却比他更快,问起来才知道去拍短片,剧本却没发他看过,那句怎么不叫上我一起也就没能问出口。
过去只是注脚,罗文从来只向前看。
就像游戏机里有那么多存档点,其实只是为了通关。
可爱情这关口竟越来越难,他也时常觉得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怎么都回不到从前。
从前,从前。
如果爱情也有存档点,他其实想回到两年前。
生平悔事他只认那一件,不该在沙滩把夏绯抛下,头脑一热去那该死的酒吧。
到酒吧的时候正赶上拍摄收工,门口站了一水的模特,比初临的暮色还惹眼。
罗文没下出租车,隔着街等。
在等什么,他并不晓得,只知道下午朋友圈刷到林佳悦心头乱了乱,八年前的那点分手情结卷土重来,总有点不甘心的情绪逼他朝这来。
是要质问她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见一见,他也不清楚,于是迟疑着不下车,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后才发现那堆模特里就有一个林佳悦,梳高马尾,就站在最前面。
可他竟然迟迟没认出她来。
明明记忆里的模样和此时重迭,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妆浓了些,便显得那份漂亮更艳了些。
陌生和熟悉感交错,他内心全无波澜。
方知道什么甘心不甘心全是胡扯,林佳悦早就对他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夏绯一个。
于是立刻掉头回海边。
路上的时候手机一震,却来自林佳悦,问他要不要喝一杯。
他这才看见下午消息,嘴角忍不住笑,小寿星生闷气原来是吃了大醋,那要大礼才能赔罪道歉。
刚到海边的车又调转去中午的餐厅,鸡同鸭讲地冲进去,亮着手机照片找上经理,终于拿到定做好的生日蛋糕。
夏绯最喜欢的爱情片是《两小无猜》,拉着他看完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被他嘲笑主角明明两个神经病。但来度假前,他还是偷偷拿剧照里一模一样的音乐盒,挨个问泰国的餐厅能不能做成生日蛋糕,内馅要巧克力不要放芒果,因为她对某些品种过敏。
好不容易才找到接手的餐厅,但只订到中午位,这样也好,中午甜蜜感动过完生日,下午回酒店睡一会再一会,晚上去海边踩水放烟火。
但寿星拖拖拉拉迟到太久,被餐厅拒之门外,他惦记是个惊喜连cake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线上和英文蹩脚的经理对线,改约晚上自提。
可是对线完刷到林佳悦朋友圈,心头乱了乱像也被浇了水泥。
他拎着蛋糕思考该坦白还是隐瞒,这惊喜又能抵消多少夏绯的怒气。
可电话被一遍遍拒接,沙滩上没找到人。
拎着的蛋糕化了顶,粉色一道道流下来,旋转小象活像断了腿。
只记得不要放芒果,却忘记说不要做成冰淇淋。
大热的天气里,十分钟也撑不过,只好扔进垃圾桶。
绞尽脑汁的生日惊喜,没发挥出半点价值。
谁叫他那一瞬错乱了的心。
虽然这会回想起只觉得可笑又不可思议。
但他没信心在夏绯问他去哪了的时候,假装他不是打算去见林佳悦。
面对夏绯他总是会太过诚实,就连那些脱口而出的坏情绪也是。
是她对他太好,才会叫他有恃无恐以为无论怎么都能当作无事发生平安度过。
于是心存侥幸做鸵鸟,沙滩酒吧点一杯喝到天明,又去早市买上她头天就想吃的榴莲糯米饭。
负荆请罪的心情回到酒店,蹑手蹑脚地刷开房门。
但没有想象中的冷战不理他,或热战丢来抱枕。
她的人,和她的行李,统统不在。
他在两年前那个夜晚弄丢了她,后来再也没能找到过。
那个会在他回家时跑过来挂他身上的夏绯,那个窝在他怀里打游戏咯咯笑的夏绯,那个因为他不想洗碗冲他鼓着两颊发脾气的夏绯。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越来越成熟的、步伐越来越快的夏绯,她的世界越来越丰富充盈,见着他不认识的人,做着他不知情的事,甚至不再在意他是不是还在身边。
于是他提出要养猫,她没答应就把小黑崽带回来,指着她认妈妈,指着自己认爸爸。
她却偏偏起名叫妹妹。
妹妹,妹妹,妹你妹的妹。
明明知道他只想早点把姐姐娶回家做罗太太。
所以雪山求婚问她要不要永远在一起,是他先慌张,迫不及待把戒指圈住她手指。
虽然他说出的那句我爱你,没等到她一样的回答。
但没关系,就算她没给他存档的机会,但他总会通关。
只要她,也有那么一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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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悦:我是工具人
夏绯:美女加微下次找你拍戏
罗文:求你爱我(已跪下)
某V:勿以恶小而为之
周时:hello还记得我吗我是男主 hello?hello?
妹妹:所以我本来的名字是女儿?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