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老友记

  礼拜四下午一点叁十五分,齐诗允准时抵达互益集团主席办公室。
  雷宋曼宁独坐在落地玻璃前的大班椅内,姿态依旧端庄优雅,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态。桌面上,摆着几个董事会成员留下的批注文件,批得毫不留情。
  一进门,女人就捕捉到对方眼神里的郁滞。
  “雷太。”
  她轻声,却稳得像个能降住风浪的可靠顾问。雷宋曼宁抬头,揉眉的动作带着隐约的倦意和烦闷:
  “诗允,二期资金那边……董事会又闹情绪。”
  “说我们现金流过度集中在离岛项目,风险太单一。”
  “风险?”
  “我反而觉得,这是互益近二十年来,最具战略意义的布局。”
  听过,齐诗允笑了一下,把文件轻轻搁置在桌面上,向对方推过去。
  “这里面,是我连夜整理的,第二期投入的资金敏感度分析。”
  这个分析,向来是集团战略部主管的工作,齐诗允却抢先一步做齐了,而且更全面。在雷宋曼宁内心讶异的同时,她继续补充道:
  “项目已进行到最关键阶段,前期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和声誉,如果现在停下,损失更大,外界又会怎么看互益的决策能力?”
  听到这,雷宋曼宁心静了一拍。
  “港府的评审不会告诉你,但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带动香港形象升级的样板工程。你的名字,未来会和这个城市的现代化联系在一起。”
  “我做了叁种模型:乐观、中性、悲观。无论哪一种,项目内部收益率都足以让这成为互益转型的里程碑。”
  “如果我们现在退缩,才是真正的损失。市场不要你解释,他们只会觉得互益没胆识。”
  她的话语里极具鼓动性,利用对方的胜负欲以及对集团声誉的看重,引导雷宋曼宁继续在资金泥潭中深入。而中年女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时被对方击中心底某个软处。
  看到她的神态,齐诗允顺势补了第二刀:
  “我明白,雷太你想的,不只是离岛项目。”
  “你想的是让互益从传统纺织企业转型为「新世纪企业范本」。想让互益成为香港新世纪的示范集团,离岛项目,就是你翻过旧时代的第一块踏脚石。”
  “你……”
  雷宋曼宁欲言又止。
  因为这是她想说,又不敢对任何人说的野心。
  此刻,她看齐诗允的眼神多了点暖意,仿佛这个女仔与自己越来越多默契:
  “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而对方只是柔柔一笑,微颤的睫毛都透着伶俐乖巧: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话不用多讲,但每一句都在按剂量下药。就在雷宋曼宁翻看分析报告的间隙,女人把另一个资料夹放下,再度开口:
  “这是几家国际评级机构对我们可持续社区理念的最新评价,非常积极。只要撑过这个周期,前景无可限量。”
  “雷太,不只是二期资金,我建议——”
  “把部分非核心资产抵押,换取更灵活的信贷额度。这样可以缓解现金流紧绷,也能让董事会安心。”
  这听上去是在帮忙。但实际上:一旦互益抵押过多资产,后续现金流出现任何波动,整个集团都会被绑死在离岛项目上。但这就是齐诗允想要的——
  她要让互益无路可退,越陷越深。
  对方这个提议令雷宋曼宁皱眉,质疑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对方:
  “这样会不会太激进?”
  “雷太,做领导的,最怕被人看死。”
  “你不搏一次,没人会记得互益转型的第一笔是谁签的。但你这搏一次,全世界都要承你一个情。”
  她知道雷宋曼宁最怕什么,她怕输、怕停步、怕被董事会那群被她踩在脚下的男人拉下神坛。
  果然,对方静默了叁秒,最后点头应承。
  雷宋曼宁看着报告,所有担忧都化为一声认命式的低叹:
  “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
  “诗允,再替我准备一份董事会简报,下礼拜我亲自讲。”
  “没问题,雷太放心,我会做得比他们预期更好。”
  就在这时,中年女人突然按住胸口,皱眉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不自然地一闪。
  “雷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最近有时会手麻。歇一下就没事。”
  她面色从容地抬抬左臂活动,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隐疾。而齐诗允面上关切,心里却冷静到毫无温度。
  因为她知道,身体负荷越重,心血管风险越高。压力越大,判断越容易偏移。
  这对她的计划而言,是天赐的裂缝。
  “雷太,你一定要好好注意自己身体。”
  “互益不能没有你。”
  齐诗允声线温柔,右手似绵爪轻轻拍在对方肩上,如一个温顺懂事的晚辈,也让中年女人本就未对她设防的心变得越来越依赖。雷宋曼宁的掌心覆盖在她手背,疲倦地勉强一笑:
  “我会的。”
  离开办公室,齐诗允走入电梯,笑容一瞬间收拢,如刀刃回鞘。
  从现在起的每一步,她都在把互益推向无法回头的资本泥潭,从今后的每一步,她也在逼雷宋曼宁更依赖自己、放弃所有戒备。
  走出互益集团大楼,远处维港的天色冷得像块毛玻璃。香港地就是这样,繁华与残酷并存,每日都有人在云端享乐,每时也有人被迫坠落。
  回公司的路上,齐诗允抬头仰望那片被钢铁丛林包围的天空,只觉得胸腔里沉闷得厉害。她想起雷耀扬前几日那句要她记得按时吃饭的叮嘱,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在心口微微勒紧,疼,却不至于把她拉回温柔里。
  因为她现在走的,不是普通人的路。
  是修罗道,是偿债路,是覆城之途。
  她的步伐前所未有沉稳。
  现在的复仇,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私事,而是两个被雷家毁掉的灵魂…共同的终局。
  快行至遮打道天桥时,远处响起几声闷雷。
  齐诗允匆匆走进大厦大堂中,包内的手提连续震起来,拿出来看到号码时,她眼尾带笑:
  “阿允!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是陈淑芬,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而听到对方返港,女人怔了两秒,语气也随即被对方情绪调动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突然回来?都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呀!”
  “哎,说来话长,今天上午刚到,因为我老豆昨日跌落楼梯——”
  “Sorry,我应该讲清楚点,他是从教会楼梯跌落。一路跌,一路还讲耶稣保佑……”
  至亲入院应是件伤心事,可淑芬在电话里已经忍不住笑,齐诗允也能想象到那个无厘头场景,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地追问:
  “Uncle现在人在哪里?严不严重?”
  “在东华医院,我也在。”
  “如果你得闲就过来啦,我老豆虽然跌断脚,但见到人来看他就会精神奕奕开始布道。”
  听过,女人不禁低笑出声,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便爽快应承下来。
  其实她不是得闲。
  但在当下,她突然需要一个不用戴面具、可以好好呼吸的地方。
  东华医院内,空气混杂着淡淡药味与落霞的暖光,齐诗允一走进二零五号病房,还未踏入,就听到陈牧师高亢的声音:
  “小朋友!主今日叫我们要宽恕、爱、同……小心阶梯!”
  他说着说着,还拍了拍自己包扎好几层的石膏腿,一脸自豪。淑芬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捧着一碗汤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对方面前:
  “牧师叔叔,你不要再吓人喇。”
  “你是自己不当心摔倒的,不是为主殉道啊。”
  “喂,我是为教会搬圣经才会跌架的!”
  陈牧师反驳得义正词严时,齐诗允拎着果篮走进来,看到对方精神矍铄、即使躺在病床上也头发梳得油亮,忍不住笑:
  “Uncle,你精神过我们两个后生女还要多呀——”
  “当然啦!”
  看见女儿好友前来探病,中年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银丝眼镜,也顾不上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喋喋不休道:
  “阿允啊!你来得正好!我同你讲,人呢,最重要就是有个信仰!你看我,这把几年纪扑街,主都保佑我没大碍!”
  “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教会?你看,你又靓又叻,天父见到都欢喜!”
  “阿爸,你不要再骚扰人啦。”
  “阿允来看你,你不是又想拉人信耶稣吧? 你叫她信主都不如信我斩人比较快啊!”
  淑芬还是那头利落短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她又盛了一碗汤,没好气地打断自己老豆不分场合的传教:
  “你刚才对隔离床的老伯都讲人靓,知不知那位阿伯做过变性手术?”
  闻言,牧师愣住叁秒,震惊之后,抬手从额头画到心口,作祈祷状:
  “……主是爱世人的,是不分男女不分性别的。”
  淑芬苦恼,不禁拍额,制止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得啦,你收声喇。你不嫌烦主都嫌烦喇…”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阵轻松笑声。安置好老爸,陈淑芬拉着齐诗允到走廊的长椅坐下聊天,两人手里都拿着医院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可乐。
  “看你个样,最近是不是工作好累?”
  短发女人望向齐诗允,满眼担心。
  “嗯,没事,工作忙而已。见到你回来,不知几开心。”
  她愣了愣,本来上扬的嘴角慢慢抿成直线。
  “喂,小姐,你讲「没事」的表情,我以前念书时就知你一定有麻烦呀。是不是你们公司…内部斗争激烈啊?”
  齐诗允轻轻摇头,觉得讲出来都太耗费心力:
  “不完全是,总之……压力好大。”
  见她眉宇间的愁绪,淑芬揽住她肩膀,为她鼓劲:
  “不管什么都好,你记住,你以前在女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都能揍到她们不敢靠近你,现在大个女啦,我照旧罩你喇。”
  那句“我照旧罩你”,像一道闷雷后的温暖阳光,平静而笃定。齐诗允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可乐罐,眼底的感伤悄然收敛,只剩下一小块柔软。
  “淑芬,多谢你。”
  淑芬笑起来,就如当年那个帮她出头顶罚、帮她撕毁欺凌纸条的少女。
  “讲多无谓啦,总之打起精神来。”
  “你再这样瘦下去,我老豆都不敢叫你信主,怕你升天升得太快啊。”
  这番调侃令两人同时笑起来,待她们重新走回病房时,又看见牧师正举着石膏腿对来查房的护士说:
  “小姐,你有没有信耶稣啊?”
  “你看,我现在跌亲都感受到天父的温柔,引导我走得更稳——”
  “牧师先生,我不信耶稣,我信佛祖的呀。”
  护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淑芬扭头,低声对身旁女人说:
  “见到没,我老豆是个打不死的人,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都可以讲道讲到地球爆炸……”
  听过,齐诗允笑得眼里带水光。
  她已经很久都没这么诚实地、无所顾忌地笑。这一刻,她短暂忘却了缠绕在心头的仇恨与算计,忘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暗流。她只是回到最早的地方,回到曾经的青葱岁月,回到友谊仍像白纸一样干净的年代。
  傍晚突然落雨。
  医院外街灯昏黄,两人撑着雨遮穿过斜斜湿湿的天桥。巷口的车仔档仍亮着灯,煲得滚滚的卤水味跟姜葱香扑面而来。
  进入雨棚下,陈淑芬先拉开塑胶凳:“快坐啦,医完老豆我都饿到快见上帝。”
  齐诗允跟着坐下,轻笑调侃道:“确实,你刚刚在病房发癫都用了不少能量。”
  “边个发癫?我那叫维持他精神正常。”
  “你又不知他现在信仰力量有几澎湃,上次他还同我讲耶稣不可能搞庞氏骗局,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
  谈笑间,两人坐好,档主阿伯探头热情问候:
  “两位靓女食乜嘢?”
  淑芬熟门熟路,中气十足喊道:“要叁样:咖喱鱼蛋、萝卜、猪皮,加多碗出前一丁,走葱多芝士。”
  说完后,她又对齐诗允挤挤眼:“我记得以前念书时候,你就爱这么吃。”
  听过,齐诗允胸腔一暖,轻搓着微凉的手心:“真的!很久没这样吃过啦!”
  看到对方模样,淑芬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现在做公关又当富太,生活斯文优雅,应该净食无色无味的沙律喇。”
  “哪有?除了葱类的我什么都吃。而且在你面前,我不用那么辛苦。”
  齐诗允抬头与淑芬对视,笑得暖。对方听罢,也略感安慰。
  不多久,阿叔把热腾腾的出前一丁端到她们面前,香味实在诱人。蒸汽在两张脸之间升腾,把夜里的凉意蒸散小半。淑芬用筷子搅拌着面,又问及对方近况:
  “这段时间,你给我打电话都好少,好似成日忙到见不到人影,今日见到你,感觉比前几次还憔悴。”
  听罢,齐诗允低头,看着热气模糊的汤面,好一会才轻声说:
  “工作确实很忙,只是…我越来越不敢同人讲心事。”
  “哗?以前我们一起念书,你被人欺负都肯讲我知,现在大个女反而不敢讲?
  淑芬放下筷子有些愣住,齐诗允轻轻叹气,声音低到像被雨压住:
  “因为我发现…好多事,根本讲不出口。”
  “阿允,你知不知你这样讲,听来好心酸。”
  女人眼神柔下来,想到对方处境,有些难过。而对方抬头轻笑,那笑浅浅的,却透着股倔强: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只是,我现在在走一条自己必须走的路。不能分心,也不能依赖别人。”
  “喂,我都回来喇。你不要当我透明?你揽住一堆事不讲,会爆的!”
  短发女人歪着头,看着她的侧脸神情认真。齐诗允却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喉咙,还是说不出口。淑芬突然伸出筷子,夹起一条猪皮放到她碗里:
  “食喇,胶原蛋白不够,你的心事会更沉喇!”
  齐诗允又被她逗笑出声,捻起那块弹牙的猪皮:
  “猪皮可以帮人卸负?”
  “可以。”
  “我在英国那边的心理医生朋友讲过,食好的、热的、软的,会令心鬼容易开口。”
  淑芬说得一本正经,齐诗允半信半疑眨眨眼:“真的?你朋友是心理医生?”
  谁知对方摊手,脸上一副搞怪表情:“不是,是卖甜品的,不过他对人观察都几准。”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雨棚底下扩散得特别轻快。见老友眉宇愁云渐散,淑芬趁势又问:
  “最近你都自己住花园道?确定不回半山?”
  听到这,齐诗允的筷子顿了一下。淑芬即刻收敛笑意,有点小心地补一句:
  “我不是八卦,只是关心你的状况。”
  “你不知以前你同他在一起几开心,结婚才叁年多而已,怎么就把你搞得像是他出轨一样成日都闷闷的?”
  对方说罢,连隔壁档的煲都静了一秒。
  齐诗允低下头,汤面的蒸汽像一层薄雾掩住她的眼神。好半晌,她才细声开口:
  “淑芬,我好像…没办法跟他走到最后。”
  听到这话,淑芬霎时怔住。
  她不知对方那句没办法的背后,藏着太多东西。沉重的血债、不惜代价的计划、难以割舍的浓烈爱意、自责与愧怍…还有不知何时会遇到的危险。
  少顷,短发女人伸手,轻轻按住对方微凉手背:
  “你如果不想讲,我不会逼你。但你记住,你一路行,我一路都在。”
  齐诗允眼眶悄悄泛红。闪烁的霓虹灯映射在她湿润的眼上,像碎掉的红宝石。淑芬突然吸吸鼻子,语气一转,很快恢复她一贯的死撑式幽默:
  “阿叔!再来两串咖喱鱼蛋啦!”
  “我朋友今日要补补脑,免得被人骗都不知!”
  齐诗允不禁在折台下轻碰对方脚尖,忍笑反驳道:“哪有人骗我呀
  ?!”
  而淑芬故作神秘,把手挡住半边脸,小声回她:
  “我不知呀,可能是你身边……那个人…可能讲大话讲情话都好靓仔,让你晕头转向分不清啊~”
  听过,脑海猛地闪现雷耀扬那张脸,害得她差点被一口面呛到:
  “咳——”
  “你又乱讲!”
  “他没有骗我,是我——”
  女人突然欲言又止,淑芬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神态,抬起眉尾意有所指:
  “哎呀哎呀,面红红?,Have fun in time, my friend!”
  对方说罢,自知已无话可再反驳,只能没好气地拍她一下。
  但这一刻的齐诗允,没有仇恨,没有计划,没有血债,她只是一个在雨里吃面、被好友护着的齐诗允。
  风吹过,带着湿意。
  夜色深,却久违地暖。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