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租房
商业街上的太阳已经升到了老槐树的树冠顶上时,程青才从“刺青”店里出来。
她心里清楚,季柏靠在柜台上的那个眼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了她的后脖颈上。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她今天出狱的第二天,首要任务是找一张属于自己的床,而不是站在原地跟一条毒蛇对峙。
县城不大,租房的信息大多写在路边电线杆上或者贴在小卖部门口的木板上。
程青顺着老商业街一直往西走,穿过两条巷子。
她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的墙面上,看到了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招租启事:“两室一厅平房,独门独院,月租二百五,联系电话……”
程青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声音中气十足,让她沿着巷子往里走,看到门口有棵石榴树的那家就是。
程青顺着老太太的指引拐了进去。
巷子深处确实有一间老平房,石灰墙皮有点剥落,窗棂上的红漆褪了大半。
院子不大不小,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的石榴树刚抽出新芽,树下放着一把竹编的小躺椅。
老太太站在门口,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
她上下打量了程青一眼,见她穿得干净利落,说话客气,便放下心来,带着她进屋看了看。
两间屋子虽然旧,但拾掇得挺干净,地面是抹平的水泥地,窗户透光也不错。
“一个月两百五,季付或者年付都行。”
老太太放下搪瓷缸,指了指角落里的煤气罐。
“你要是有被褥,今晚就能搬进来。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不把屋子弄成垃圾堆就行。”
程青点了点头,正准备掏钱交押金,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
季柏就站在院门口。
黑色的短夹克,灰T恤,领口的那条蛇纹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松垮垮地靠在门框上,像是散步路过恰好停下来看个热闹的样子。
老太太看到季柏的那一瞬间,握搪瓷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在这座小县城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季柏这张脸。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眼神在程青和季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下意识地把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季……季柏?”
“你怎么来了?这姑娘是你……”
老太太声音有些发紧。
季柏撩起眼皮,目光越过老太太,直接落在程青脸上。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喉咙里碾出来:“找住处找得挺快。”
程青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沓准备交押金的零钱
她迎着季柏的视线,没有任何慌乱,淡淡地回答:“不然呢?在你里面过年?”
季柏没有接她的话,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从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墙角那个生锈的煤气罐上一一扫过,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程青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地方,连只老鼠都嫌破。你挣的那几个钱,就配住这种狗窝?”
季柏慢悠悠地说,
程青把手里的钱放回口袋,走到院子里,在季柏面前两米处站定。
她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这房子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掏的租金,不需要你来评价。我住什么样的地方,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季柏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落在她那双依然耷拉着的眼睛上。
“你欠我的东西,不只是钱。”季柏的声音低了下来。
“四年不见,你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硬了不少。怎么,监狱里教你骂人了?”
程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知道他一定会用这种话来刺她。
她用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上颚,把那股往上涌的恼怒压了下去,再次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季柏,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出去。我这儿还要跟房东谈房租。”
季柏看着程青那双死鱼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
“行,你租你的。”
他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老太太偏了一下头。
“房东老太太,我警告你一句,你要是把这房子租给她,以后这院子里但凡出任何事,你都不用管,你只管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寒,赶紧连连点头:“我晓得了,晓得了!季哥你放心!”
程青皱起了眉头,回过头看向老太太:“我租房子,跟他没关系……”
“小姑娘。哎呀,你在县城里找房子,哪能绕得开他季柏啊?东街西街谁家有事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算了算了,你赶紧去跟他好好说。别为难我这个老太婆喽……”
老太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提醒。
程青看着老太太那张带着明显退让的脸,明白了一件事。
在临江这个小县城里,季柏依然是那个地头蛇季柏。
他的阴影依然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盖着每一个角落。
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在这里连一张床都租不到。
程青攥紧了口袋里那沓钱,转过身,面对着季柏。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他。
季柏站在石榴树下,早春的阳光透过刚抽出的嫩叶,在他脸上筛下细碎的亮斑。
他看着她,嘴角依然挂笑:“不想干什么。就是过来告诉你,县城不大。你既然回来了,总得有一张能睡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间老旧的平房:“你要是宁愿睡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回头看一眼我那栋楼,那你随便。”
说完这句话,季柏没有再多留。
他转过身,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踩着他那双黑皮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院门。
最后,他消失在了巷口。
程青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
她看着季柏消失的方向,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用力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钱,把那纸租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老太太站在她旁边,小声地问:“姑娘,这房子……你还租不租?”
程青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对老太太说:“租。为什么不住?”
她掏出钱,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拿了钥匙。
老太太如释重负地走了,留下程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她走到那把竹躺椅旁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石榴树。
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干燥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能租到房子,是因为季柏不再纠缠。
她也知道,只要她在这座县城里,他就永远不会真正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他像一条盘踞在水底的蛇,你以为他走了,可只要一低头,水面底下永远映着他那双冷冷的眼睛。
程青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她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她在这座县城里,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人依然在原点等她。
程青握紧钥匙,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县城的五金店。
她打算买一把新锁,把院门换上。
不管那条蛇什么时候来,她至少要锁好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