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如果一个人想要拥有屠青这样的地位和财富,那至少就要有和他一样的态度和笑容。
  他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的人,自然也会有许多不同的癖好,而屠青最大的本事就是乐意接纳所有的癖好。
  喜欢杀人的人,屠老爷可以为他找来最趁手的利刃。喜欢偷窃的人,屠老爷可以为其脱去所有罪名。
  听闻曾有人喜欢听惨叫的声音,所以屠老爷为他找来了五十个嗓音年龄各不相同的人。
  屠老爷做这一切都心甘情愿,并且永远带着和气豪爽的笑容。
  他乐于满足别人缺少和需要的东西,前提是别人能够给他足够的钱财与权利。
  如果你给得起,那屠青就会是你最贴心的朋友。
  屠青靠着这幅笑容和最包容的心胸走到了今天,所以他的财富比他身后那些笑不太出来的客人们都多。
  但屠青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笑容多少也有些呆板和僵硬。
  因为海连潮没有缺少的东西,却有着无数的癖好。
  尤其喜好与自己那个伴游腻歪且不知遮掩地抱在一处,将其他人复杂的表情当做瞧不见。
  他既不提要求,也不提交情,就是单纯地惹人讨厌。
  更要命的,是屠青对海连潮有许多需求。
  所以屠老爷不得不将自己的笑容变得更自然、更生动。
  屠青已先于所有人之前笑道:“海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我已叫他们将庄园打扫了五遍,没有一丝浮尘,又换了蛟洲产的家具,只希望您能住得舒服些。”
  他说话和煦自在,好像每个字都真心实意地期盼你过得舒坦。
  海连潮将伴游的手握着,毫无顾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掌中揉搓把玩。
  听得这一串话,也只平淡地“嗯”了声。
  四周涌来的客人因这冷淡的态度而都暂停了巴结的脚步。
  屠青却依旧亲切,抬手请海连潮先行:“海少爷已在路上耽搁了许多日,必然饮食颇有不适,所以家中叫了厨子,专会做蛟洲菜。”
  海连潮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够他的伴游可以半歪在他身上而不掉下来。
  那伴游是个十足十的男人,甚至比许多在场的男人还要高大,偏要做这矫情腻歪样子,让不少不喜男风的人看得皱眉捏鼻子。
  幸好海连潮虽生性放浪,却是个轩昂挺拔的少爷,倒也撑得住他,甚至还主动将他拽得更紧,以至于始终没人看清伴游的身形。
  “海少爷就在屠某隔壁的院子歇息,本该是请您去主院的,只是那毕竟已住得老旧了,实在不好叫您受委屈。”屠青笑道,“况且万枫庄园里,还是那处院子景色最好。”
  虽从未有人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屠家与裘家的关系相当微妙。
  两家一南一北,原本交际不多,但也不知哪家先出手,跟另一家别上了劲儿,就成了生意场上的对头。
  因此裘得索在捉月城的园子叫千般园,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就改名叫了万枫庄园。
  庄园四周是一大片枫树林。
  枫叶如火,正是燃烧的季节。
  叶火簇拥着庄园,如烈火中央落下的一滴清泉。
  来此地逗留的客人们虽多为海连潮而来,但也都对万枫庄园的景色赞不绝口。
  连海连潮身边的伴游也不由微微抬起些头,看向火红的枫叶。
  海连潮漫不经心道:“的确不错,我的心肝儿也很喜欢。”
  他的心肝儿看起来狠狠地顿了一下,把头又低下了,好似羞涩地捏了捏海连潮的肩头。
  于是海连潮也狠狠地顿了一下。
  两人打情骂俏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所有人的脸色都狠狠地顿了一下。
  除了屠青,他笑着点点头,全不介意一个伴游评价自己的庄园,反倒笑道:“既然二位都喜欢,我就放心了。”
  海连潮抬脚迈上台阶,忽然道:“屠家主赠的面纱也十分不错。”
  屠青谦虚道:“不过是家里的东西,海少爷不嫌弃就已是屠某荣幸。”
  海连潮又道:“何不将这枫叶火林绣于轻纱上,带去蛟洲看看?”
  “这?”
  “蛟洲只有海波汹涌,少见枫树火海,届时海风吹起轻如蝉翼的薄纱,红叶绣纹便如浪潮一般翻腾。”
  海连潮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不紧不慢,却令屠青的脸色更加晴朗,恭敬地答道:“多谢海少爷指点。”
  “只是看到我心肝儿垂头时帷幔轻动,才想起这一出。”海连潮轻笑道,“黑纱红枫,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枫林染上了一层红润,微笑道:“不错,海少爷说得对极了。”
  他既得了海连潮的指点,便是得了蛟洲那边儿海家的渠道。
  两人不过谈话之间,一桩事儿也就这么成了。
  海连潮的心肝儿,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拒绝自己心肝脾肺喜欢的东西。
  其余人看伴游的眼神立即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化。
  没人再在意伴游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将他当做了第二个少爷,脸上像屠青那样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来了。
  四周客人拱着手想要上前,海连潮却叹了口气儿。
  屠青随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爷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见海连潮点了头,屠青对身后立着的管事道:“查吴,吩咐他们准备好,海少爷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声“是”,同样喜气洋洋地笑着,脚底生风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连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着急的脸,带着他的心肝儿施施然地踩进万枫庄园的地砖,好像这个庄园就是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将海连潮一路送至侧院门前,又盯着下人们将海连潮带来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房内,这才微笑着离开。
  下人们一个个都训练得当,只低着头看着地面,按照卫四地的要求,将东西分别放进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们都低着头,也能瞧见主屋软榻下面只有三只脚。
  因为海连潮的一只脚,正搭在伴游的腿上。
  他那伴游虽将帷帽摘了下来,但却要低着头,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声含糊地说话:“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儿帮我揉一揉,我还能再走三个来回。”海连潮斜倚在软榻上,“小卫,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他们在这里看我和心肝儿睡觉?”
  自然没人敢看海少爷睡觉,所以下人们撂下东西,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
  而院门外,立着拿着金银来找他们打听屋内情况的各路人马。
  卫四地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楼主预料到的情况。
  等外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与另一个探子一道从偏房中拿出两个盒子。
  卫四地捧着一个,另一个暗探抬着一个,俩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着屋里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分头趴在软榻上,一边一个地挂在扶手上,比中毒还要虚弱。
  卫四地默默地放下东西,另一个暗探默默地窜出门,卫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当然辛苦。
  因为连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况是这两个要装模作样的人!
  秦嵬的头埋在胳膊里,有气无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杀了屠青如何?那样还干脆些,也不必受这种折磨。”
  另一头的沈云屏捂着额头,勉强维持着坐姿,冷冷道:“那么我们就是既经历了折磨,还会竹篮打水,等于白挨一场。”
  秦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今天你带着帷帽,不必低着头走路,”沈云屏道,“进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秦嵬的脸终于从胳膊里抬起来:“我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衣袍、长了一对儿招风耳的管事。”
  “是他,”沈云屏知道他是在隐晦地表明他已认出那是之前说起的暗桩,“还有呢?”
  “还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虽然华贵,穿得却潦草,有不少褶皱,就好像他没心情穿得体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略微发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没有心情喝水,他虽然笑得和屠青一样亲切,但嘴唇的弧度却很僵硬。”
  “你想说他或许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错,”沈云屏温和道,“你想劝我别对他用楼里的规矩,因为他有苦衷?”
  秦嵬惊讶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那种话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侠看?我要是他们那样,现在就坐在捉月城里等死了!”
  沈云屏被他这句说得想笑:“我知道你并非那样的大侠,但你毕竟总有蠢笨的一面。”
  这话他之前在骡车上也说过。
  秦嵬并不否认,反而叹道:“你说的不错,但我也知道,规矩是规矩,苦衷是苦衷,这江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规矩,需要你为了别人的苦衷,而咽下自己的苦衷。”
  沈云屏静静听他说完,忽然再次开口:“你真的不来楼里做事?”
  “这次又为了什么?你既不缺为你做事的人,也不缺为你卖命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平静道:“我缺一个会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这话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心,令秦嵬愣了愣。
  “况且,我或许会舍不得你。”沈云屏微笑道。
  秦嵬慢慢开口:“有什么舍不得?”
  沈云屏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我会在该对你下死手的时候舍不得,虽然我还是会做。”
  一个像秦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难免会对危险的气味格外敏感。
  就像这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几乎竖起。
  因为他从沈云屏的话里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卫四地并未给他思考的余地,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将两个盒子摆好。
  这两个礼盒,一个里头是秦嵬的刀。
  另一个似乎格外沉重,秦嵬也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看到自上路时,这长而沉的箱子就被放在沈云屏的榻下。
  卫四地带来的盒子却不止这两个。
  他抽出一个书本大小的锦盒,将其打开,低声道:“范统领的回复到了。”
  锦盒里是一摞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沈云屏快速地扫了一遍,递给秦嵬。
  “老范粗略查了,此地原本的门派在掌门人死后解散,剩下的弟子大多流落江湖各自谋生,掌门的后人——他的妻子儿女,在不久后也染病离世。”沈云屏不等秦嵬看完,已低声将其中的大半内容告知。
  秦嵬边快速翻阅边皱眉道:“我只知许多门派商户垮得蹊跷,却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后续。”
  老范递来的消息不仅有本地之前的门派,也有与屠家近些年有所牵扯的其他门派的记录。
  这些门户凋零解散后,四散各地的成员弟子多半都已失踪或死亡。
  绝不会有人再提起屠家的事情。
  “事发前,屠青应该一直都在灵虎镇谈生意,事发后立刻回到了奉春台,至今都没再离开。”卫四地道,“但据我所知,每年年末,他必定会前往捉月城,除了与故交聚一聚之外,还为了留在正盟过年,因为年后不久,就是段老爷子的生辰,他要道贺。”
  沈云屏讥讽道:“他往年几乎要贴着正盟五大门派世家做事,怎么如今发生如此大事,他不去为段老爷子分忧,反倒窝在了奉春台?”
  “而且,他与段二也并非没有交情,或者说他正是因为与段二交情匪浅,才更方便出入聚云山庄,间接在白道有了许多脸面。”秦嵬笑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怀疑段二出现在灵虎镇并非巧合,他要么是被正盟派去查屠家,要么是自己去见屠青。”
  卫四地问:“段老爷子很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会让段二与屠青这样的人来往?”
  沈云屏忽然笑起来:“他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吗?但我记得,他还请过某人去正盟喝酒,某人的江湖诨号前面带个‘小’,还是因为段老爷子担心他年少压不住煞劲儿才添的。”
  秦嵬苦笑道:“你就算直接说我的名字又能怎样?”
  “只不过想给你留些面子。”沈云屏忍着笑,“你是如何讨那老头开心的,难道也和讨我喜欢一样么?”
  秦嵬道:“我不需要讨他喜欢,因为我对他别无所求,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拿自己挣来的钱。而我挣钱,是因为我的刀足够厉害,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点。”
  “自己的儿子不如意,就总是会看其他人的儿子顺眼更多。”沈云屏故作惋惜地叹道,“想来段老爷子得知谢堑之子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应当非常后悔在你的名号前加上一个‘小’了。”
  “段二要是能有段大一半能耐,段老爷子也不至于时常头疼。”秦嵬微笑道,“武功人品均不如人意,唯二比别人见长的,大概就是好色和耍钱。”
  卫四地道:“但我听说他武功也非常不错。”
  “你如果有一个正盟盟主的爹,你的武功在所有人嘴里都会非常不错。”
  卫四地被噎了噎。
  秦嵬又道:“如果你好色又好赌,惹了大麻烦,除了找家里严厉的父亲兄长外,还会找谁?”
  卫四地恍然大悟:“自然是最擅长解决这些麻烦的人——段二与屠青的交情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段若宇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和他大哥,一个即便这样还要犯事儿的人,必定会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渠道。”秦嵬将手中的纸放下。
  “聚云山庄想必也常为他摆平麻烦,”沈云屏也道,“小一些的麻烦,他就去找屠青这样的‘朋友’,大一些的麻烦,他就回去找亲老子亲老哥。”
  秦嵬将自己的刀从礼盒中拿出,吹去刀鞘上的浮尘,悠悠道:“你如果跟另一个人经常擦同一个小畜生的屁股,那你和他很快就会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关系,我将这种关系称为‘狗屁交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地笑骂道:“粗俗!你跟段若锋打交道的时候,难道想得都是这些?”
  “这话说的,”秦嵬严肃道,“我跟段老爷子打交道的时候,想得也都是这些!”
  连卫四地也笑起来。
  沈云屏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在灵虎镇与屠家谈生意的是啸山帮的人?”
  “不错,”秦嵬道,“当日来的,正是啸山帮帮主,还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在灵虎镇最大的那家酒楼落脚。”
  “也就是说,事发之后,啸山帮忽然没了任何动静,而屠青匆匆赶回奉春台,”沈云屏思索道,“那这生意究竟做成还是没做成?”
  秦嵬摸了摸下巴:“当日我潜入灵虎镇,追着屠青来到酒楼,因双方都有武功,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门外暗处听动静。起初两边儿都算客气,中途不知为何忽然争吵起来,似乎不怎么愉快。”
  沈云屏皱起眉:“这茬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早些时候,少爷也不会对我说许多话,”秦嵬微笑道,“我对你的信任,和你对我的一样多。”
  一样多,也一样少。
  一样托付,也一样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带了些讥讽,却并未计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凑近了再听,却瞧见段二走进酒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谁?”沈云屏盯着他,“已到了这个时候,秦大侠就别再卖关子给我,如何?”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宁可有关子卖你,因为那至少证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惊讶道:“你认得出段二,却不知道与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人认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着头走路,我从楼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皱眉思索:“段二带着一个奇怪的人到了灵虎镇,与屠青进了同一家酒楼,你亲眼瞧见他们见面了?”
  秦嵬摇头:“那胡子武功很不错,或者说是相当厉害,我险些被他发现,不得不撤出酒楼,在外头盯着,过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啸山帮的人从酒楼离开,我估计暂时也不会有别的情况,这才离开灵虎镇。”
  “真有那么厉害?”卫四地不由问道,“竟连交手都没有,就让小刀鬼说出这种话!”
  秦嵬平静道:“一个或许能杀死你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但这话说完,却令其余两人都沉默片刻。
  半晌,沈云屏才道:“所以你只是见到啸山帮的人离开,却并不知道生意的结果,这生意是有谈不下去的可能的。”
  “那毕竟是啸山帮的祖业。”秦嵬道,“我想总不会轻易谈下去,屠青其实很抠门。”
  “他特地找来这一屋的蛟洲贵重家具,燃得甚至是一两金一斗的蛟洲香,你却说他抠门?”沈云屏指着桌上的精巧香炉道。
  秦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我喘的这几口气儿,能不能值得几文钱?”
  沈云屏叹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屠青抠门?”
  “他肯花这些钱,是因为他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钱。”秦嵬搓搓鼻子,“一个不抠门的人,是不可能在十几年间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家业的。”
  沈云屏笑了笑,并不否认秦嵬的话,他掀开香炉的小盖看了看:“这香没问题,但你好像不大喜欢。”
  “若是有问题,我闻到的那一刻就会知道。只是——”秦嵬打了几个喷嚏,在沈云屏急速避开之后投来不满的目光里叹气道,“只是太香了,有时候太香的东西,还不如臭一些的好闻。”
  他的鼻子十分灵敏,浓香和恶臭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
  “蛟洲的香本就是这样的。”沈云屏失笑,“我见你也不是闻不了香,我的车内和房中总是在燃香,也没见你打喷嚏。”
  “因为我喜欢那种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云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用的香比起这个要臭一些?”
  “少爷!”秦嵬无奈道,“你老这么说话,真的没人愿意跟你玩儿了。”
  沈云屏眼中本就是装出的冷酷顿时消散,多出许多柔软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将香炉推给卫四地:“换我带的过来。”
  卫四地很快将按沈云屏喜好调配好的香料送上来,一同递上的,还有一个刚送来的竹筒。
  卫四地对竹筒的内容和来处只字不提,只递了过来后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来,询问晚上的宴少爷是否会去?又问忌口喜好一类的事情。”
  沈云屏边用灰押平整小香炉内香灰边道:“自然会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够了,再端着就纯属矫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嘱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云屏说话时全不耽误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复又填上带来的香粉。
  离晚上且还有段时间,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门,索性坐在了对侧,饶有兴致地看沈云屏捣鼓这些精巧东西。
  秦嵬这几日已看他做这套流程许多次,但每次都还觉得奇妙。
  沈云屏则做得十分平稳,起篆时干脆利索:“如果啸山帮的生意没有谈成,那帮主等人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我听闻,啸山帮那边儿仅剩个副帮主坐镇,帮主据说是在外办事,连他的妻女都没回来。”
  “你认为被屠青杀了?”秦嵬盯着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图案。
  “他就算要杀,至少也会留下对方妻小,毕竟还需要有人负责将他想要的东西低价卖给他。”沈云屏点燃一根线香,复以线香去引燃香粉图案的尾端,“如果没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么事情惊动,以至于不顾啸山帮或许还有知道他情况的活口在世,仓惶逃回奉春台。”
  秦嵬“唔”了一声,仍盯着香粉看。
  这些问题都只是猜测,暂时不会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沈云屏也懒得让秦嵬开口,这人有时还是闭着嘴可爱一些。
  他将身旁的竹筒打开,从里倒出字条。
  仍旧是蝇头小字,他仔细看完,慢慢地叠好,放在火苗上燃尽,余光却留意着秦嵬的动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撑着头,看了他一眼。
  见沈云屏没有说明字条上写了什么的意思,他好似也并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炉里的香粉。
  沈云屏将竹筒撂开,忽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嵬笑了笑,“我喜欢这次的这个图案。”
  香炉之中,篆模将香粉固定成了一个线条简单却漂亮的翎羽的图纹。
  沈云屏方才脑中在想事情,现在才注意到这一次用的模具并非以往的莲花福字。
  一缕青烟慢慢升腾,香粉翎羽静静燃烧。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竟然也没急着盖上香炉的小盖,也跟着看了起来,轻笑道:“我也很喜欢。”
  秦嵬果然没有再打喷嚏。
  沈云屏的目光从香灰上慢慢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
  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云屏方才看的竹筒里写了什么,缭绕的烟雾从香炉中伸进他的眼里,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云屏早已在秦嵬面前连装相都省了,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将秦嵬当下酒菜一般仔细端详。
  却见秦大侠的脑袋越来越向后缩,最后索性连香炉也不看了,侧过头,改去擦刀。
  沈云屏愣了愣,惊讶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嵬耳聋地专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个侧脸对着他。
  沈云屏加重语气:“你最好趁我还有好心情的时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叹了口气:“一个说过喜欢你的脸的人这么看着你,你也会不好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当你后来发现,这个人骗你和骗小狗小猫一样手到擒来,而你却当真了,那你就会更不好意思了。”
  沈云屏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香炉的盖子扣上:“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这一次轮到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说你的脸很合我心意,这一句并非骗你。”
  秦嵬摸了摸脸,转头去看沈云屏。
  沈楼主撂下这句,就又抽出书来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权当秦嵬不存在那样看了起来。
  两人一个擦刀一个看书,各自思忖着自己那摊麻烦事。
  太阳落了山,他俩的麻烦事就又重新汇聚到了一起。
  屠家的宴席摆得非常大,或者说整个万枫庄园有一大半都用来招待来客。
  只要踏进这枫林中的庄园,你就可以随意选择一处摆了好酒好菜的地方坐下。
  树下,池边,亭内,甚至可以端着酒菜,去房顶一边赏月一边玩乐。
  丝竹游戏之声自傍晚开始,要到后半夜才将将散场,而明日此时又会重来。
  海连潮自然不会去房顶喝酒,也不屑与旁人推杯换盏。
  屠青喜欢他的讲究,因为这样才能显得出他愿意捧着他的讲究。
  所以沈云屏和秦嵬进的是早已布置好的宴客堂,蛟洲产的木料制成的数张桌案分别置于竹帘幔帐之后,桌上亦是蛟洲的菜品和好酒。
  分席而坐,自然就没有人可以看到海连潮脸上还未消退的疹子,屠青实在贴心。
  秦嵬一路走来,已将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万枫庄园内烛火通明,他看得清楚,听得也勉强够用,低声在沈云屏耳畔道:“宾客嘈杂,只能听出附近亦有轮班值守的屠家人,另外,宾客当中也有不少高手。”
  “你我并未有跟人打起来的打算,急什么。”沈云屏不以为意,拽着他进了宴客堂。
  屠青早已在内等候,正与几个名门弟子笑谈今日江湖传闻,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为他捏肩捶腿。
  见沈秦二人进门,屠青挥退下人,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海少爷,休息得可好?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查管事,他必会告诉我。”
  查吴立在暗处,闻言笑着拱拱手。
  “尚可。”沈云屏懒散地答了一声,却并不坐屠青为他留好的上位,反倒在另一侧把头位置坐下。
  坐在上位的人,即便有帷幔竹帘,也会被这宴客堂里的人全面地看到,无论看清还是看不清,总会多看许多。
  坐在侧面,这宴客堂内至少会有一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身子。
  沈云屏心里正盘算,屁股才刚坐稳,就感觉半边儿身体被一重物倚靠过来,登时僵硬许多。
  秦嵬没戴帷帽,但仍以轻纱覆面,出门前还简单地易了容,可谓做了万全准备。
  此刻却忽然又跟火烧屁股一样凑到了沈云屏身边,几乎要把脸也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贴得比之前更紧,动作也更像个伴游。
  但秦嵬不是伴游,沈云屏也不是海连潮!
  沈楼主面带微笑,语气如常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不成?你出门时有没有净手?你没有沐浴!”
  他几乎以为秦嵬是在报复他刚才的调笑。
  因为这对沈楼主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种打击!
  耳边却传来秦嵬的苦笑,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只剩气声,温温地吹在沈云屏的耳廓上:“这屋里十张桌子,至少四张桌子后的人我认识,其中三张见过我,两张甚至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一把搂住了秦嵬的腰,用蛮力将他扭去了另一侧好遮掩的地方,好像富贵少爷戏弄宝贝儿一般自在从容。
  秦嵬差点被他勒吐,赶紧稳住身形跟着挪动,又听沈云屏和风细雨道:“我真想把十张桌子,全都摔在你的脸上。”
  “哎,”秦嵬叹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的脸。”
  沈云屏微笑着将桌上一团点心塞进了他的嘴里。
  上位没有坐人,屠青自然也不会去坐,转道选在沈云屏对面坐下,一抬头就瞧见对面俩人抱作一团。
  屠老爷再身经百战,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一幕,也难免抽了抽嘴角:“海少爷对这位公子真是疼爱,想必这公子有许多过人之处,不知是哪里最得少爷喜欢?”
  沈云屏温声道:“脸。”
  秦嵬很想笑。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和他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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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量大管饱的一章奉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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