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秦嵬被许多人报复过,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报复。
  他脑子里所有对“狗嘴”的理论都被沈云屏指腹的这一搓给搓没了,连带着还有许多的无名火一道灰飞烟灭。
  他起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换做用牙齿咬了一回,无论是哪种感觉,都与沈云屏的指腹相差甚远。
  也都不会让他有瞬间的屏息凝神。
  他甚至没有听到沈云屏问他“满意没有”。
  而沈云屏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秦嵬将下唇摸咬一通,浅淡的唇竟然多出了点儿绯色。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又缩成了拳,四根指头裹着拇指,感觉上头残留着古怪的触感,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因为讲究的毛病犯了,觉得不痛快,还是因为其他。
  面儿上却还平静:“你要是计较完了,就马上回临春居,而不是拉着我在这里当木桩。”
  秦嵬回过神来:“没有。”
  “怎么,”沈云屏讥讽道,“我难道对你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叫你计较个没完?”
  秦嵬放下摸嘴唇的手,叹气:“你无非是骂我一顿,但却没错。”
  沈云屏愣了愣。
  “我明知你不喜欢什么,却偏偏要去触你霉头,”秦嵬看着他道,“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却还总是反着来,就实在是脸皮厚到可耻了。”
  沈云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你触了什么霉头,又怎么反着来?”
  秦嵬苦笑道:“分明是我不告而用了已送给你的香膏,却反过来发脾气。为捉弄你叫你用了我用过的药勺,又自己伸手擦了你的嘴唇,你没给我两拳已是够意思,我却在你为了自己的毛病发愁的时候,嘲讽于你,叫你割掉自己的嘴唇手脚,我本最厌烦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却做了这样口不择言的事情,你抡圆了胳膊给我一巴掌都是可以的。”
  沈云屏先注意到的是这段话里的另一个事情:“你竟然还知道‘口不择言’?”顿了顿,才紧加了一句,“是,我的确很想给你一巴掌。不,给你三巴掌。”
  “说起来你也教了我一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还没道谢,”秦嵬叹道,“你当然可以想给我几巴掌就给我几巴掌,只是不能在这里。”
  沈云屏冷冷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还嫌丢人?”
  “那倒不是,”秦嵬道,“只是这里是夹道,胳膊抻不开,多少有些影响少爷发力。”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秦嵬道:“我为你将我当‘试试’的东西而窝火,实在幼稚,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没有想过害我和为难我,我不应当与你较劲。”
  沈云屏见过许多在自己面前认错的人,甚至多半都是跪着或弓着腰的,态度恭谨异常,却未必能有秦嵬的三分真心。
  沈云屏不由松了口:“我至今也没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窝火的。”
  “我也不知道,”秦嵬想了想,“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亲近过的人也不多,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的界限。”
  沈云屏听得云里雾里。
  秦嵬又道:“我本以为你肯用药勺,是同我亲近起来,后来发现是想岔了,才恼羞成怒。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该怪在你头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因“恼羞成怒”而发笑,但当他听到这一句时,却觉得好似被人在心里什么地方掐了一把。
  “我只看到你发怒,可没有看到你害羞。”沈云屏半晌才冒出这一句。
  秦嵬已决定坦诚到底,就真的不会有半个字儿的扯谎,笑了笑道:“其实还是有些的。”
  他说的很轻,速度也很快。
  轻与快一道袭来,仿若羽毛般扫过。
  带走灰尘的同时,往往还会留下丝丝柔软的痒意。
  沈云屏后知后觉道:“……你因为那并非是亲近而发脾气?”
  秦嵬停顿片刻,无奈道:“我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能揪着一直说。”
  “我,”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秦嵬那句“恼羞成怒”的一部分传染过来,生生压下了笑意,化作一声前所未有的妥协,“好吧。”
  继而又硬声道:“说完了没?”
  秦嵬叹气:“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一句——少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混账王八,你以后再这么喊我,我也只好答应了。”
  沈云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秦嵬一眼,没多说话,扭头走了。
  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讥讽道:“秦嵬,你难道是三岁的孩子,觉得说了这一通,我就得与你握手言欢,反过来安慰你,然后再喝上几杯?”
  秦嵬摇头:“没有,这世上从没有别人自顾自地道了歉缓解了自己的愧疚之后,另一个人就要接受的道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点是非还是知道的。”
  “不错,”沈云屏看着他,“所以你永远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当过混账王八。”
  秦嵬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说完这句,却没再朝前走,只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前,因为那种已有些偏执的毛病捅过篓子。”
  “爱干净也能捅娄子?”秦嵬奇怪道。
  “寻常程度自然不会,但如果你在外头,见一个人随时都要洗手,吃穿都要用新的,吃一口用手捏的食物就要吐,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沈云屏平静道,“若要摆八方楼楼主的排场,那倒是很不错,只是若要融入人群,就是痴人说梦。我曾因此差点儿坏了一桩楼里的生意,险些牵连当地的一串暗探,我死了不打紧,但不该叫别人因我的毛病送命。”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终于理解了沈云屏在茶肆里捧着茶碗喝不下去时,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惧。
  一个人如果花了许多时间努力纠正了自己的毛病,却因另一个人轻易地就又勾起来,那别说是打两拳,就是有了杀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别说是沈云屏这样一个对自己格外严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自己最多只算不大磊落,没想到竟然成了个麻烦。你的确不该割了嘴唇,应该割了我的指头才对。”
  沈云屏哼了声:“你本就不该跟财神爷发脾气!”
  秦嵬被他这强调给逗乐了,但又笑不出来,只好看着沈云屏。
  他那双刀似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柔软下来的意思。
  沈云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喂了大半个月,虽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样,但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儿跟秦嵬现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云屏呼出口气儿,低声道:“我从没想靠谁改掉毛病过,只拿你试过那么一次,这算不算你嘴里的‘亲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云屏提醒道,“亲近的人之间,是很少有一个伸手向另一个要钱的。”
  秦嵬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看到段若锋时都没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沈云屏起先是无声地笑了,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不要瞎,”沈云屏笑道,“因为你瞎了,就没有办法看银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开始就应该直接说这一句,那样我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你现在也可以闭嘴,”沈云屏抬手一指,两人已到了临春居后院儿附近,客房的窗户还维持着两人离开时半掩的样子,“然后把我带上去,我已被你气了一路,现在总算到用你的时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当牛做马的活计,借着已擦黑的夜色,搂着沈云屏的腰,雀鸟般闪进客房。
  脚刚搭上窗口,一股温热的水气就铺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让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争论计较,此刻都化作了个闲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关上窗,苦笑道:“想必现在你该庆幸我是个半瞎了——等天黑下来,吹了灯,至少我会真的看不清楚屋里的事物。”
  客房内不仅早已点上了灯,甚至抬进来了洗澡水。
  水有两桶,都冒着热气儿。
  却在同一间房里!
  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精致吃食,数碟点心,几坛好酒,酒杯和那两个洗澡桶一样,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任谁在高谈阔论了一通“亲近”之后,看到这样挨着的两桶洗澡水,都会头晕气短起来。
  沈云屏在街上乱转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来,兜头丢在秦嵬的脑门上,人已奔至门口:“小、咳,小卫!”
  他倒是还记得中途改做海连潮的声调。
  外头不多时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卫四地敲门进来,瞧见屋内两人脸色古怪地立着,秦嵬手里还攥着沈云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开始往外走:“二位现在就要洗漱?那属下先出去,等下再来回话。”
  “回来!”身后两人同时怒道。
  卫四地只好又回来,身为百灵鸟的直觉让他抢先道:“已与本地暗桩联系上,他在奉春台多年,已照着那三个条件拟了份名单,我刚拿到,正要送来。”
  这话说得十分关键,沈云屏与秦嵬立即将别的都暂时搁置,全被卫四地带来的名单吸引。
  沈云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向身旁一递,秦嵬立刻拿来,皱着眉看。
  上头人名虽不算多,也有近十个,特征样貌各有各的情况,却没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点的。
  “虽算不上大海捞针,但短时间内想要确认,也有些困难。”秦嵬皱眉,“那暗桩是什么人,他的消息可靠么?”
  卫四地不吭声,见沈云屏点了头,这才道:“原本暗桩之间大多是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但这人我今日却正巧见过——他是屠青身边的随从,屠家的几个管家之一,专门负责打点奉春台一带的事物。”
  秦嵬捏着名单想了下,来的时候的确听到屠青带了不少人在镇外迎接。
  “知道了,”沈云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长了对儿招风耳的那个。”
  “正是。”
  秦嵬叹道:“楼主好记性。”
  “你不记得?”沈云屏比他还惊讶,“最好扫一眼就记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计的?”
  秦嵬苦笑道:“少爷,我从在车里就要低着头‘伺候’海连潮,出了车又被海连潮搂在怀里当心肝儿扶着,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没机会看多少人的脸。”
  沈云屏忍着笑,将两页纸从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说,我不仅要帮你遮掩身份,还要替你记人、给你银子,最后还得被你气得吐血。”
  “我的楼主少爷,”秦嵬由衷道,“我难道没做一个千依百顺的伴游,以便你做海连潮做得更方便些?”
  卫四地点头:“现如今都传开了,说海连潮被一貌美伴游迷了心窍,风寒发烧都离不开,俩人整日腻歪在一处才一道病了,可见格外亲近,是海连潮做得出的事情。”
  说完瞧见沈云屏和秦嵬的脸上分别露出了一些诡异的尴尬。
  卫四地的嘴张开又闭上,狐疑地看着两人:“属下说错了?”
  “没有,”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你见那暗桩时,没有透露身份吧?”
  “为隐蔽,我只在约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条,他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消息写好留下就够了,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并不知道与他联系的百灵鸟是谁。”
  沈云屏“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来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么不妥?”秦嵬察觉他的异样。
  沈云屏眉头微蹙,但极快展开:“没什么,叫眼力和轻功好的照着名单探查,无需多深入,绝不可发生打斗,更不要惊动屠家。”
  “属下这就去安排,这次跟来的轻功都不错。”卫四地朝外走。
  却又听两人道:“站住!”
  扭过头,见沈云屏指着两桶洗澡水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按楼主平时的习惯备好的热水和酒菜。”卫四地老实道。
  “酒菜可以送进同一间屋子,因为我俩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秦嵬忍不住开口,“但我俩能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是楼主交代,一切要按屋内有两个腻歪的人在时那样安排,”卫四地困惑,“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况且都是男人,还好办些,也没什么要回避的。”
  “但那是海连潮和他的伴游,而屋里的是秦嵬和沈云屏!”
  卫四地小声道:“所以这不是有两个桶吗?”
  秦嵬被他说服了,他第一次被这样的说法说服。
  也是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云屏,秦大侠还从没有如此迫切地需要沈楼主施以援手。
  沈云屏却在屋里走了两步,将桌案上的点心一碟碟看过:“我叫你们去买些甜口的零嘴儿给所谓的伴游,这都是你们买回来的?”
  “只买了两三样,剩下的都是屠家方才送来的,已验了,没有动手脚,才敢端上来。”卫四地轻声道,“果然如楼主所料,那边儿一直瞧着呢。”
  秦嵬终于明白临出门时,沈云屏叫人去给“心肝儿”买零嘴儿的意思。
  前脚卫四地等人才从临春居出门张罗找吃食,后脚屠家的点心就已送到,可见不是派人在附近盯着,就是在向店家打探海连潮的情况。
  所以这洗澡水必须送进同一间屋子。
  秦嵬叹了口气,他今天总在叹气。
  因为他忽然觉得宁可出门去刀头舔血,也好过在跟沈云屏谈论过“亲近”的事情之后,眼前出现两桶洗澡水。
  “做的不错。”沈云屏平静道,“去吧。”
  卫四地如蒙大赦,眨眼就从客房里消失了。
  只留下屋内两个男人看着洗澡水。
  “其实——”秦嵬慢慢开口。
  沈云屏果断拒绝:“不行!”
  “少爷,我还没有说话。”秦嵬不满。
  “我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今日你我都从泔水车旁走过,那泔水桶裂开时离你就几步远,我看到你,就想到泔水车,你不洗不行!”
  不洗不行,翻出去也不太行,窗外天色已暗,两人来回一趟侥幸没被发觉,再频繁出入若引起屠家注意就麻烦了。
  一人先洗一人再洗倒是可以,只是这毕竟只是个镇子上的客房,比巴掌略大些,一个人洗,另一个人就得听着看着。
  秦嵬只好将手里沈云屏的外袍和自己的刀都放下,然后开始背对着沈云屏脱衣服。
  沈云屏原本已有了想法,全被秦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愣了愣:“做什么?”
  “把我这个泔水桶洗干净!”秦嵬背对着沈云屏道。
  沈云屏被他噎了一下,不吭声了,看着“泔水桶”把外袍除掉。
  之前逃出渡风城时,两人淋了一身冷雨,坐在火堆旁时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光膀子的样子。
  但那会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前,又都是男人,只为了烤火保命,许多细节就都没多留意。
  此刻并非勒着脖子一样的求生的环境,秦嵬脱掉的也并非湿了的脏衣,这感觉似乎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烛光晃动下,外衣和里衣慢腾腾地剥掉,秦嵬麦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也再次袒露在沈云屏的视线里。
  沈云屏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夹道里时秦嵬的那句话,说因以为他是亲近自己,后来发现想岔了,所以恼羞成怒。
  他又攥住了拇指,心里忽然有些焦躁地走了两步。
  余光却发现秦嵬好像也跟着挪动了身体。
  沈云屏愣了愣,又绕了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位混账王八果然背对着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云屏拼命地压着笑,故作冷淡道,“乌鸦嘴,竟又让你说什么来什么,我还从没跟人如此‘亲近’过。”
  秦嵬没吭声。
  沈云屏温声道:“秦嵬,你为何不转过来?”
  秦大侠好像是个天生的聋子哑巴。
  “混账王八——”
  秦嵬猛地转过身,露出胸口的伤疤和满脸的无奈,搓了把脸,低声叫道:“做什么!”
  沈云屏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称呼。
  秦大侠承诺过的事情,哪怕是再荒唐,也决不食言。
  “你——”沈云屏起先是诧异,随后不知为何笑起来,他笑得很厉害,以至于倒退两步坐在榻上,好像已很久没这么笑过,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柔软起来,最后才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把屏风抬过来挡在两桶之间!”
  秦嵬一顿,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算能有遮挡效果的东西。
  两个木桶分开,小屏风横在当间儿。
  这屏风小巧玲珑,也就够人立在后头换个衣服,却也算是个遮挡,让两人不至于面对面地跳进木桶里。
  秦嵬已布置完一切,再看沈云屏,竟然还在笑。
  “沈楼主,沈少爷,”秦嵬哭笑不得,“耍我就让你这么高兴?”
  沈云屏勉强压下没完没了的笑,严肃地点了个头:“因为你只有被我耍到的时候,才显得有些可爱。”
  秦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但瞧见沈云屏一张白皙面孔上笑得发红,所有的话就都又止住了。
  恼人的问题被沈楼主化解,两人也少了许多尴尬。
  沈云屏相当不客气地挑了里头更隐蔽些的那侧,边卸掉手上的扳指,边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看着秦嵬,柔声道:“秦大侠,你不会又因为我不愿亲近你而发些孩子脾气吧?”
  秦嵬好似被人揪住了把柄,低声求饶:“我以后再不说什么亲近不亲近了,安心当我的骡子还不成?”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脸上笑意淡了三分,看他一眼,转道回了屏风后头。
  这人一阵晴一阵阴,秦嵬已彻底服气,自己对谢翎的那些本事全掏空了都应付不来这少爷。
  见沈云屏退回去,屏风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声,秦嵬这才松了口气儿。
  他在山上学武时,常与饭桶在小潭中洗澡冲凉,都是男的,没什么可在意。
  但如今把饭桶换成了沈云屏,秦嵬忽然觉得哪儿都古怪起来。
  他泡在热水里,倚在木桶边儿,听得另一侧也传来水声。
  秦嵬不可抑制地想起火堆旁的沈云屏。
  那像是蒙着一层纸勾勒仙人像的感觉,被如今的热气儿蒸腾,竟又窜进了脑海里。
  他猛地撩起一把热水盖在脸上。
  耳边却传来沈云屏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秦嵬神魂归位,脱口道:“什么也没想。”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什么也没想?”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除了气我,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秦嵬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此刻有人杀进屋来,我可以为你把他大卸八块,摆在桌上供你消遣,也好过拿我开涮。”
  屏风那头传来沈云屏一声笑:“方才的名单,你觉得有什么遗漏没有?”
  “那人的名单倒是排列得十分缜密,列在前头的基本三条占其二,又都注明了此人来奉春台的年月,”秦嵬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懒懒道,“只是少了一条——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仿佛也是那几年才建起来的吧?”
  沈云屏笑道:“秦大侠,原来方才为洗澡发愁的时候,还不忘想想这些。”
  秦嵬无奈道:“我本是没想到的,但忽然想起傍晚时,你接近那两个少年,就知道了。”
  屏风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半晌,沈云屏才冷声道:“原来你知道。”
  “天不黑,我不瞎,”秦嵬两臂伸在捅沿,平静道,“那拉泔水的板车的挡板上,画着屠家的标志,你要那两个孩子去查,他们又能认识多少富户,第一要查的肯定就是屠家。”
  沈云屏也不辩解:“不错,我并不知此地暗桩就插在屠家内,那两个孩子虽非有什么地位之人,却最不起眼,且多半整日来往屠家,这样的人,往往会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秦嵬“嗯”了一声,闭着眼并未多言,只道:“也不错,左右都要在此地逗留,且屠家原本也是你我要查的线索之一,没什么不好。”
  隔了一会儿,沈云屏又道:“你难道不发脾气?”
  “我难道是个整日乱发脾气的疯子?”秦嵬诧异道,“少爷怎么又拐着弯地骂我。”
  沈云屏笑了笑:“因为你可怜那两个小子。你可怜他们,所以对给了他俩银子的我缓和了态度,你是个总会为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心软的人,可我并非心软,而是为了利用,你眼里难道容得了沙子?”
  秦嵬愣了愣,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这位少爷果然是拿捏人心的熟手,秦嵬这一路态度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想哄人,就有十八般能耐叫人服软。
  “原来如此,”秦嵬轻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你说的好像我真是个好人一样。”
  沈云屏没有吭声。
  他流露出的善意,也是他用作哄人的手段。恰到好处,也的确有了效果。
  只是没想到,秦嵬竟然是清楚的。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彼此那头哗哗水声。
  方才的旖旎暧昧好似热气般慢慢消散,沈云屏察觉到水温降下去,索然无味地起身去穿已挂在屏风旁椅子上的替换衣物。
  刚穿好亵裤,再去拿里衣,手就被另一只带着水珠的手按住。
  秦嵬的手也伸来去勾衣服,不想半道遭遇,两人都愣了愣,秦嵬不等沈云屏抽手,就已下意识地按住了。
  短暂地沉默后,秦嵬开口道:“楼主,如果我不在场,你还会给那两个小子银子吗?”
  “会。”沈云屏不假思索。
  秦嵬又问:“如果他俩查不到有用的事情,你会逼着这俩小子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吗?”
  沈云屏剑眉紧皱,厉声道:“你将我看做什么人?我虽有打探问询,却绝不让孩子去涉险!”
  “不错,他两人若是不愿做,你甚至连问询都不会再有。”秦嵬道。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再问:“如果他俩并非与屠家有关,只是两个孩子,或是半死不活的小乞儿,你还会给他俩银子吗?”
  沈云屏没有说话。
  “你还是会的,”秦嵬低声道,“或是会塞给本地暗桩当眼线,或是让他们吃口饭,你会做的,因为八方楼已这样养活了许多原本该死在隆冬大雪里的人。”
  沈云屏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因为我已亲眼见到过,也沾过楼主的光了。”秦嵬叹道,“否则我如何能从渡风城的城墙上活着跑下来?”
  沈云屏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攥起了拳头。
  秦嵬道:“你难道觉得,我会瞧不起你利用两个又病又饿的孩子?我在此之前,就已知道你是沈云屏,你有过许多更狠毒更阴损的手段,我心知肚明。”
  “……说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我做过的,比你想得更多。”
  “或许吧,”秦嵬隔着屏风,只露出一只手来按着他,“但你却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多需要你这样的‘利用’。我又病又饿的时候,曾为了几文钱,做过许多龌龊的事情,那时若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去帮他问问城内谁家出了什么事,就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以跪下来给他磕上一夜的头。”
  沈云屏听到后半截,心中生出许多酸楚。
  他只猜出这人过得必定不怎么样,却没想过如此狼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手段和心性,”秦嵬攥着他的手腕,“我是先知道你是沈云屏,才来你这儿当混账王八的。”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听到混账王八,登时忍俊不禁:“你胡诌什么?”
  秦嵬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留下一圈儿带温度的水渍,转而从椅子上勾走自己的里衣。
  “我并非是个磊落的大侠,你也非说书的嘴里十恶不赦的坏人,”秦嵬披上里衣,立在屏风后头,笑道,“你还记得你坐在骡车上跟我讲过什么话吗?”
  沈云屏道:“我让你驾不好骡子就滚下去,让骡子驾着你跑路。”
  “对,也有这么一句。”秦嵬哈哈笑起来,“但我说的是另一句——你说你对我的信任,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叹道:“我对沈云屏的信任,也比他自己想得要多。我宁可信一个活生生在我眼前给了两个孩子一口饭吃的人,也不愿意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站得远在天边的人。”
  沈云屏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有必要,我一样会将你利用个底儿掉。”
  “我知道,”秦嵬笑道,“因为我也一样。”
  眼前的屏风被一把推开,沈云屏披着里衣看着他,平静道:“你我各怀鬼胎,所以永远不会做朋友。”
  “我知道。”秦嵬神色中带了一些复杂。
  “但是,”沈云屏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了结之后,你可以随时来楼里找我喝酒。”
  秦嵬开始苦笑:“那我们能不能慢慢喝?你也不要又坑我,害得我天还没亮就被尿憋醒。”
  沈云屏笑起来:“真是记仇。”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秦嵬谦虚道。
  沈云屏正色道:“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酒,你也记住了。”
  他举起手来,与秦嵬轻轻地击掌。
  “好,”秦嵬笑道,“若我没死,必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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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四地:我直觉超准的……[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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