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妖的真心

  第二日,待到二人用完午膳,才等到迟迟而至的柳娘。
  她走路的姿势颇有些异样,陆鸳没忍住,问道:“她让你跪一夜,你便真的跪了一夜?”
  柳娘一夜未眠,又在阴冷的祠堂跪上一整夜,此时的面色更是苍白几分,她尴尬一笑,解释道:“她是主母,主母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总不好让夫君为难。”
  “你那夫君如今昏迷不醒,想必是不会为难的。”柳娘被陆鸳的话一噎,脸色涨红,反而看起来多了几分血气。
  宋祈白被陆鸳毒舌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握拳轻咳了一声。
  “罢了,你既然乐意被人搓磨,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宋祈白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陆鸳面前,陆鸳顺势喝下,又问道:“昨日我说的事你可考虑清楚?”
  “仙长,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你尽管去救崔郎不必顾及我。”柳娘的话音一顿,“只是柳娘还有一事相求。”
  陆鸳抬眉,“何事?”
  “待崔郎醒后,可否麻烦仙长隐去他与我之间的记忆,我怕崔郎醒来见不到我会伤心。”
  饶是冷情冷性如陆鸳都忍不住为这柳树妖的一片情深动容,她不禁问道,“你为他做这些真的值得吗?”
  “为了他一届凡人放弃自己的百年修为,失了灵智重归尘土,你可想过他是否值得你付出一切?”
  柳娘笑着摇头,“自然是值得的,仙长您不知道,妖的真心一旦献出,那便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给对方,命又算得上什么?”
  陆鸳沉默片刻,又道:“我可以救他,但是消除记忆的事我不会做。他是个人也有自己的选择,待他醒来如若愿意,我再为他消除记忆也不迟。”
  柳娘苦涩地点头,“也好,那便都依仙长。”
  “那仙长打算何时救我夫君呢?我夫君如今命在旦夕,实在是拖不得了。”
  陆鸳抿唇,淡淡道,“他是凡人,一下子承受不住妖丹的反噬,明日十五乃是月圆之夜,于他消化妖丹有益。届时你屏退闲杂人等,我自会施法相救。”
  柳娘柔美的脸庞终于有了笑模样,她点头,“如此甚好,多谢仙长。”
  待柳娘走后,陆鸳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宋祈白问道:“鸳鸳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妖怪与传闻所说的相差甚远。”
  宋祈白淡淡一笑,那些自持清高的修士自然是极尽可能的贬低妖物,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却非要将所有妖怪贬的牲畜不如。
  “偏见根深蒂固便成了可以出师有名屠戮妖怪的借口。”连青丘亦有小狐遭那些修士所害。
  “相反,不管是黄鼠狼精,还是这柳树精,反而比一些凡胎肉骨的人更有血性。宋祈白,你说这世间情爱,真的值得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去死吗?”
  “妖的真心……竟然是如此吗?”
  宋祈白将陆鸳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淡淡道,“若是真心爱对方,自然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剖出来,只要对方能安好。”
  “原来这便是情。”陆鸳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心中不禁思索,那凡人的真心也会如此吗?
  陆鸳在他轻柔地拍哄中睡下,自然也就不曾知晓,在她熟睡后宋祈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她颈间的金珠上,那珠子骤然光彩四溢,光芒竟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他笑柳娘愚蠢,眼巴巴将妖丹献出去救情郎,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情之一字,又有谁能讲得清。
  *
  十五乃是满月,月盈满,人却有缺。
  陆鸳站在昏迷的崔永面前,接过柳娘手中递来的妖丹,确定她未有半点退缩之意,这才缓缓将妖丹化药一点点注入他体内。妖气入体,崔永的面色逐渐恢复血色,而柳娘的身影却变得越来越透明,显然是快要散去。
  陆鸳不忍地转过视线,只听到柳娘最后一声饱含爱意的崔郎,便彻底消散于世间,空中只悠悠飘下一片柳叶,宋祈白将那叶子接在手中,心中也不禁物伤其类。
  床榻上的崔永眼皮微微颤动,缓慢地掀开眼帘,眼珠一转看到陌生的陆鸳和宋祈白并未吃惊而是慌乱地问道:“柳娘呢?柳娘在哪?”
  “她为了救你已魂飞魄散。”
  崔永闻言瞳孔骤然缩小,咳出一大口鲜血,“柳娘,我的柳娘,你怎么这么傻啊,我明明说过叫你不要做傻事。”
  “你早就知道她是妖怪?”陆鸳问道。
  崔永点头,“我怎会不知,只有她傻傻的以为自己始终藏的很好罢了。今生终究是我辜负了柳娘,我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却遭人胁迫不得不另娶她人。她为了我只能在这后院自居人下,如今为了救我又平白搭上自己的性命,我怎有颜面再苟活于世?黄泉路上孤独,我不忍让她一个人……”
  语罢,竟是要咬舌自尽,追随柳娘而去。陆鸳用法术制止了他的动作,“崔永你清醒点,你这条命是柳娘用自己的命换的,你不珍惜自己的命,也要珍惜柳娘的命。”
  宋祈白亦附和道:“柳娘曾说过你是一位好官,想必也是希望你在这世上能救更多苦难的百姓。”
  崔永闻言竟流出血泪。
  “柳娘曾求我消除你们二人之间的记忆,你可愿意?”
  他狼狈的摇头,悲切道:“这是柳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怎么这般狠心,连这点回忆都要收回。”
  宋祈白走上前,将那片小小的柳叶放在崔永的掌心,“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
  崔永看着掌心那片柳叶一会哭一会笑,神态几近癫狂,宋祈白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佳人已逝,这又是何苦呢?
  柳娘心愿已了,陆鸳不欲再多停留,和宋祈白一同离开,独流崔永一人在房里疯疯癫癫大悲痛哭。
  *
  二人走在夜间的街巷,陆鸳突然腿心一软,宋祈白忙上前扶住她。
  “糟了,我竟忘了这情毒一事。”陆鸳的鬓角已经微微汗湿,显然是情毒的症状来的汹涌。
  宋祈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起了异状,可这一处距离他们的客栈实在是脚程过远。他心中一急,向远处望去,只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花楼,附近竟一家客栈也没有。
  宋祈白一咬牙,将陆鸳环抱起,朝她安抚道:“鸳鸳别急,我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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