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一)

  棠韫和送完棠绛宜,回到静安寺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她抬头看叁十二楼。整栋楼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对面东方明珠的灯光。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她静静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书房的那一幕——陈佳的电话,棠绛宜扣在她腰上的手指突然停顿,然后立刻挂断。
  “上海这边的月度也同步给您。”
  什么月度?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有她弹完琴随手扔的乐谱,茶几上是两个空咖啡杯。
  她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夜景在脚下铺陈。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一排排划过江面,高楼的霓虹灯闪烁着,但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是那本哥哥在看的书,书签夹在中间。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本书,想起早上他让她坐在他腿上,手臂圈着她处理邮件的样子。
  然后陈佳打来电话。
  然后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空想。
  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晏晏。
  “喂?”
  “Lettie!”沉晏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出来玩吧,你哥不在,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干嘛?”
  棠韫和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夜景:“我不太想出去。”
  “不要嘛。”沉晏说,“我约了塔罗,明天下午陪我去好不好嘛?上次那个老师超准的,给我算到了我爸要给我换车。”
  沉晏的语气软了下来:“而且好久没见你了,从多伦多回来都不找我,真可恶,我都想你了。”
  棠韫和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需要出去,需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棠绛宜痕迹的公寓,需要见一个和这些事情完全无关的人。
  “好吧。几点见?”
  “叁点,安福路那家。我发你定位。”沉晏笑了笑,“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到安福路的时候接近下午叁点。
  这条街她很熟悉。咖啡馆和买手店一家挨着一家。她走过一家黑胶唱片店,想起上次棠绛宜带她来过这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唱片店在巨鹿路,店主送了她那张科尔托的黑胶。
  她加快脚步。
  塔罗店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口挂着手绘的招牌。沉晏已经在了。
  她靠在门口的墙上玩手机,一头及肩短发染成亚麻色,发尾微卷。戴着冷帽,背着巴黎世家的包,穿着宽松的vintage无袖背心,下摆快盖到大腿根部,配着作旧拖地长裤。
  耳朵上戴着叁四个银色的耳钉,手腕上迭了好几条细细的手链,其中一条是棠韫和十岁生日送她的——上面刻着她们俩名字的首字母。
  沉晏抬头,看到她,笑着挥手:“Lettie,这边!”
  棠韫和走过去。沉晏收起手机,上下打量她,皱起眉:“你瘦了。”
  “没有。”
  “有。”沉晏伸手捏她的脸,“脸更尖了。在多伦多没好好吃饭?”
  棠韫和有些无奈:“吃了。”
  沉晏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沉晏的父亲在金融圈做投资,母亲是艺术收藏家,经常办展览和拍卖会。
  两家关系很要好,逢年过节经常一起吃饭。小时候棠韫和练琴,沉晏就在琴房外面的沙发上等她,一等就是两叁个小时,从来不喊无聊,自己带着iPad玩游戏或者看漫画。
  高中时经常有很多男生老缠着棠韫和,写情书塞在她课桌里,放学跟着她。沉晏知道后直接找到那些男生,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些唬人的话,但那些男生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走吧,老师在等了。”沉晏拉着她上楼。
  塔罗店不大,装修很文艺。墙上挂着各种神秘学的画,书架上摆着水晶球和塔罗牌。塔罗师是个叁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气质很好。
  沉晏先算,棠韫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她,看着塔罗师给沉晏翻牌,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沉晏听得格外认真,还拿手机录音。
  二十分钟后,沉晏算完。
  “你不算吗?”沉晏看着她。
  棠韫和摇了摇头,她现在脑子很乱:“不用了。”
  两人下楼去了隔壁的咖啡馆。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沉晏点了杯冰美式,棠韫和点了抹茶拿铁。
  咖啡端上来,沉晏抿了一小口,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棠韫和搅拌着咖啡,杯子里的奶泡慢慢散开,她不想让沉晏担心:“没什么。”
  “真的?”沉晏撑着下巴,“感觉你心事重重的。从刚才见面就感觉出来了。”
  棠韫和没回答,继续搅拌咖啡。
  沉晏也没追问。她了解棠韫和,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你还记得谢景嘉吗?”
  棠韫和的手停了一下:“谁啊?”
  “就是老缠着你那个。”沉晏撇了撇嘴,“我前几天碰到他了,在北京。”
  棠韫和抬头看她:“他转学了?”
  “对啊,高二就转走了。”沉晏放下手机,“现在在那边。我是在叁里屯碰到的。”
  沉晏喝了口咖啡:“不过他转学前好像突然就不缠你了,你还记得吗?”
  棠韫和想了想:“好像是……”
  “我当时还奇怪呢。我就是嘴上吓唬吓唬他,又没真的做什么。但他后来真的不敢接近你了,像被吓坏了一样。”
  棠韫和也莫名觉得疑惑。
  沉晏笑了笑:“可能是他自己良心发现了吧。后来听说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北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沉晏想了想:“高二刚开学他还在缠你,开学不久就突然消停了。转学应该是……十月?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沉晏笑了:“你说巧不巧,他刚好转走了,你耳根清净了。我当时还想,可能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帮你。”
  棠韫和盯着咖啡杯。杯子里的拿铁已经不烫了,奶泡散开,露出下面的咖啡。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那个男生在她的一众追求者里很疯狂,所以印象深了点。
  她记得他最开始缠她是八月底,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经常放学跟着她,甚至有一次在琴房门口堵她,被沉晏撞见了才走。
  十月他就转学了。
  棠韫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点发苦发涩。
  “晏晏,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她放下杯子,“得先走了。”
  沉晏愣了一下:“这么急?我还想跟你逛街呢。”
  “改天。”棠韫和站起来,拿起包,“改天再约好吗?”
  沉晏看着她:“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棠韫和强撑着笑了一下。
  棠韫和找借口离开咖啡馆,站在街上打车。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有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度。
  等车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沉晏刚才说的话。
  时间点对得太准了。
  车很快来了,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驶入延安高架,窗外的高楼一栋栋掠过,天空是灰蒙蒙的。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上海月度的含义,不过还不确定。
  如果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上海的情况,那她高二的时候呢?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在汇报,那他知道那个男生骚扰她。然后那个男生举家搬去了北京。
  她想打电话给陈佳直接问他,但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很久没有落下。
  陈佳是棠绛宜的工作特助,但她记得很清楚——在棠园,爷爷单独见棠绛宜的时候,她在花园里碰到陈佳。陈佳很客气地跟她打招呼,说来送文件。但棠绛宜在书房,陈佳却在花园等。
  那时候她就隐约觉得,陈佳不只是工作特助那么简单。棠承渊在棠绛宜身边安插的人,嘴会很严。问了大概也不会有结果。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她付钱下车。电梯上行的时候,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需要找到证据,需要弄清楚上海的月度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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