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一)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很亮了。
  客房的窗帘并不注重遮光效果,阳光透过来在床上铺了一层一片浅金色。棠韫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的画面——棠绛宜从背后抱着她,喃喃低语。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他似乎起来很久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
  “Lettie?”是Zoey的声音。
  棠韫和撑着床垫坐起来:“进来吧。”
  Zoey推门进来,手里推着空行李箱:“先生让我帮您收拾东西。”
  棠韫和闻言愣住:“收拾什么?”
  “搬去Laurent先生在静安寺那边的公寓。”Zoey走进衣帽间,开始收衣服,“先生说那边方便您练琴。”
  棠韫和的手攥紧了被子:“我爸妈知道吗?”
  Zoey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迭衣服:“太太和棠先生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Zoey整理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
  棠韫和坐在床上,看着Zoey把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里。
  爸妈都知道了。
  知道她昨晚睡在棠绛宜房间,知道她要搬去和他住,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这是……默许了?
  棠韫和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院子里很安静,棠翰之的车依然不在。慕云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Lettie,还有什么要带的吗?”Zoey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棠韫和摇了摇头。
  Zoey拎起行李箱:“那我先把东西搬下去。”
  门关上后,棠韫和还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起来,是棠翰之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爸爸。”
  “韫和,有空吗?爸爸想和你聊聊。”
  棠韫和莫名有些紧张,轻轻嗯了一声。
  “你哥哥最近压力很大。”棠翰之微微停顿:“你搬过去,也好陪陪他。”
  “毕竟你们从小感情就好。”
  “爸爸,您……知道吗?”
  棠翰之沉默几秒:“知道什么?”
  棠韫和说不出话。
  棠翰之轻轻笑了:“我知道你哥哥很照顾你。去吧,好好练琴。”
  挂了电话,棠韫和的手心微微发汗。
  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棠绛宜把所有人都困住了。
  静安寺的公寓在叁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极简风格的玄关,黑白灰的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Zoey推着行李箱进去,棠韫和跟在后面。
  客厅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能看到整个上海——东方明珠、黄浦江、密密麻麻的高楼。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棠韫和抬手挡了一下。
  “你的东西我已经按先生的吩咐放好了。”Zoey说,“冰箱里有食材,如果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棠韫和麻木地点头。
  Zoey离开后,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和多伦多的独栋house一样,这里也是棠绛宜的空间。
  毫无装饰,毫无温度。
  棠韫和走向主卧。
  推开门,床很大,深灰色床品,没有褶皱。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她的衣服挂在里面。
  和哥哥的衣服并排。
  连衣裙挂在他的衬衫旁边,大衣挂在他的西装外套旁边。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棠韫和的呼吸有些乱了。
  她的护肤品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按照使用顺序排列。书桌的抽屉拉开,她的书在里面,还有那副Henderson送她的节拍器。
  她的生活被搬进来了。
  被放进棠绛宜的空间里。
  和他的东西缠在一起。
  “不喜欢?”
  棠韫和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
  棠绛宜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没问过我!”棠韫和的声音抖了一下,“这些东西是我的,你凭什么擅自——”
  “你昨天不是已经选了吗?”
  棠韫和被硬生生噎住了。
  是,她昨天变相做出了选择。但她没想到“选了”意味着——
  她的衣服和他的挂在一起,她的书和他的放在一起,她的生活空间被他侵占。
  棠绛宜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棠韫和下意识往后退,背撞到了衣柜。他走到她面前,手撑在她身侧的柜门上,把她圈在怀里。
  “Lettie,你选了我,就意味着你的生活会和我的缠在一起。”
  棠绛宜的手抚上妹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他,“你现在后悔吗?”
  棠韫和推他的胸口:“放开我!”
  棠绛宜的手指扣在她下巴上,拇指摩挲她的唇角。
  “我同意搬过来,但不代表——”她说不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昨天已经选了,她没有立场说“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棠绛宜凑近她,近到棠韫和能看清他眼底的东西,“把你的东西和我的放在一起?”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代表让你睡在我的床上?”
  棠绛宜停顿片刻,眼神暗下来。
  “还是不代表让你属于我?”
  棠韫和的眼泪涌上来。盯着哥哥,想骂他疯了,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从昨天就告诉你了。”棠绛宜低头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但你还是选了我。”
  他松开她,转身走出卧室。
  棠韫和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盯着那些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的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生活真的和他缠在一起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
  棠韫和在卧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到另一个角度。
  客厅传来钢琴声。
  很简单的音阶,一个音、一个音,像在试音。
  棠韫和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中央放着一架黑色叁角钢琴。琴盖掀开,阳光打在琴键上。棠绛宜坐在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
  看到她出来,他停下动作。
  “过来。”
  棠韫和站在原地没动。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牵起她手到钢琴旁。棠韫和想挣脱,但哥哥的手扣得很紧。
  棠绛宜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手覆在琴键上。
  “这架琴,是我找了叁个月才找到的。”
  棠韫和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黑白琴键上,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在她身上的感觉,记得这双手扣在她后颈的力道。
  “音色、手感、历史,都符合你的习惯。”
  棠绛宜转头看她:“你不喜欢吗?”
  棠韫和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个音。
  C大调,中央C。音色完美,饱满、圆润、干净。
  她闭上眼,又按了几个音——D、E、F、G。每一个音都像在对的位置上,像专门为她调过的。
  她恨他。
  但她也喜欢这架琴。
  棠绛宜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放在妹妹肩上,看着她弹。
  棠韫和没有回头,继续弹琴。肖邦的夜曲,Op.9 No.2,弹过无数次的曲子。
  但在这架琴上,音色不一样了。更有层次,更细腻,每一个踏板的呼吸都被放大。
  她的眼泪掉在琴键上,毫无征兆。
  棠绛宜也没有擦去她的眼泪,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沉默本身就意味着占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