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叫哥哥6
话剧演出最后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台下掌声响起来时,黎皓站在侧幕,灯光照着鬓边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偷偷往台下的领导席扫了一眼,没有池安笙。
心中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彻底被剪断,他暗地松了一大口气。
散场后,两个校领导亲自到后台来,笑意盈盈地跟参演的众人一一握了手,说这出话剧表演得很不错,建议再细化一下细节,试着冲击今年的省赛。
指导老师在一旁礼貌地应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客气地感谢领导们的肯定,随后拉着男女主演殷切地送领导到门口。
黎皓站在人群最外面,像个无关紧要的道具,没人注意到他。
没一会儿,荆熠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还别着实验室的工牌,手里捧着一束包扎精致的香槟玫瑰,穿过后台杂乱的道具箱和电线,径直走到你面前。
他把花递给你,语气亲昵:“恭喜宝宝。”
你笑着接过花,没有多说什么,但黎皓看见你主动牵上荆熠的手。
“这位是?”荆熠注意到他,转头看向黎皓。
“哦,这是我们临时请来的外援,帮了大忙的。”你侧身介绍,态度自然又大方。
荆熠朝他伸出手,面带微笑,姿态得体。
黎皓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孩子。
他垂下眼,没有握,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荆熠倒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又跟你聊了几句实验室的事。
黎皓退到一边,手里攥着你刚递给他的矿泉水,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响。
你有男朋友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地沉进胃里,坠得他有点难受。
他偷偷看了一眼荆熠,个高,样貌干净清爽,说话不急不慢,跟你站在一起就像杂志上剪下来的标准情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皱巴巴的T恤、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帆布鞋上那几道刺眼的划痕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站在这间亮堂堂的后台里,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指导老师和男女主演回来后,你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走啦走啦,说好一起吃饭的,别磨蹭了。”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
荆熠接了个电话,朝你比了个手势,意思大概是说他还有点事,晚点再过来。
你点点头,没说什么。
庆功宴是在附近一家江南菜馆吃的。你兴致不算高,但该笑的时候还是在笑。
黎皓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隔着几颗人头看你,看你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看你用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手机屏幕。
饭局散了,不知是谁提议说时间还早,去旁边的酒吧坐坐。指导老师也没反对,只是叮嘱要注意回寝时间,大家便浩浩荡荡地转移阵地。
酒吧在负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果酒味和淡淡的烟熏感。
卡座是深红色的皮质沙发,坐上去微微下陷,头顶的霓虹灯管每隔几秒就换一种颜色,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蓝忽紫,五彩斑斓得看不清神情。
你窝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杯莫吉托,薄荷叶浮在冰面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你被拉进去,玩了几轮,运气不好不坏,被问到初吻什么时候献了出去。
你顿了一下,弯着眼睛回答:“大一。”
“哟哟哟~”
荆熠中途来了,坐在你旁边,大家又是一阵起哄。
荆熠笑着看你,手也自然地搭在你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低头跟你耳语起来。
黎皓坐在斜对面,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啤酒杯上画圈。
中途,荆熠起身出去,大概要去洗手间或者是去外面透透气。
黎皓本来没在意,他低头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新闻。
又过了一会儿,你也站起来,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黎皓瞥见你的背影,他放下手机,跟了出去。
酒吧的走廊很窄,灯光比卡座区还暗,墙壁上贴着深色墙纸,隔音不太好,能听见每个包厢里传出的嘈杂声。
黎皓拐过弯,洗手间的标识在走廊尽头亮着幽幽的蓝光。然后,他看见了荆熠和他怀里搂着的人,是今晚那个女主演。
两个人贴得很近,荆熠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手指插在荆熠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嘴唇,吻得很投入,像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
黎皓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口唰得冒出一阵怒火。
贱货!当了你男朋友还不知足?得了你的喜欢还要偷吃?!不自爱的烂货!
这般义正辞严的愤怒之下,掩盖着一层隐秘而尖锐的嫉妒。
下一秒,一股近乎可笑的庆幸像潮水一样盖过了滚烫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算拍下证据。
“啪。”一声清脆的、毫不留情的耳光蓦然响起。
荆熠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印。女主演也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墙壁,惊恐地睁圆了眼睛。
你站在他们面前,表情冷漠矜贵,视线从他们身上淡淡扫过,像在看两条不知分寸的野狗,仿佛连生气都嫌多余。
荆熠捂着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你欲言又止。
你扭头将视线缓缓移向女主演,从上到下,全是鄙夷、厌恶、不屑,如同在打量一个恬不知耻地偷穿女主人裙子的女仆。
你没有骂她,更没有吐出什么难听的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女主演被你盯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过程,你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留。
你转过身,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宛如一种不可撤回的宣判。
“柳宜……”荆熠在身后喊你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哀求。
你没有回头,背影冷漠决绝,脚步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黎皓站在走廊的转角,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快门没来得及按下去。
他看完了全过程,从那一干脆的巴掌到你冷漠的眼神,再到你利落转身的背影。
心口蓦地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疼痛和波涛汹涌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住。
他到底是怕你委屈。
哪怕你表现得那么干脆利落,他还是怕。怕你只是没有当场哭出来,怕那些伤心难过全都藏在心里。
毕竟,委屈这种事跟一个人厉不厉害没有关系。受了委屈,就是受了伤。
他回过神,收起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通往地面的楼梯。你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脊背像一把拉满的弓。
夜风从上面的门口灌进来,把你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
黎皓放慢脚步,在你身后两叁米的地方停住。他没有叫你,也没有走上前,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你看到了?”
“……嗯。”他说。
“拍了?”
“没拍。”他顿了一下,“你打得太快。”
你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你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释然。
“你没事?”
你不回答,迈步往上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清脆而有力。
黎皓跟在你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也吹得你墨色长发胡乱飞舞。
走到一盏路灯下,你停住了,转过身,抬起发红的眼眶望着他。
黎皓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就上前一步,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
没有揪心的泣音,只有你的微微发颤的肩膀。
忽然,你的手攥住了他T恤的袖口,攥得很紧。
他僵了一瞬,抬起手,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你后背上,不敢用力。
“呜……”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终于漏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你跟前,任你靠着,任你把眼泪蹭在他廉价的黑色T恤上。
路灯把你们拢在一圈昏黄的光里,影子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风还在吹,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动,吹得你的发丝缠上他的脖颈。
他低下头,看见你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像你美甲上镶着的一颗颗小钻,亮盈盈的,让人挪不开眼。
胸口又漫上一阵细密的刺痛,像银针一下下地扎着,又重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