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小女孩
新的一年终于是到了。南方的冬天刺冷刺冷的,说话都带着白气,冷得人骨头里边都发着凉,只可惜这种程度仍然看不见雪。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阮萍带着孩子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要接自己年迈的父母。
阮萍提前买了两张折迭床,就摆在狭小的客厅上 靠近饭桌,毕竟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了。
外公外婆被姨妈带着,大包小包的,从乡下大老远坐火车来到城市,要去姜溪甜他们家一起过年。
火车站人挤人,全是人头,混着烟味和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以防走散,姜溪甜在人群中紧紧地牵着弟弟的手,两只冰冷的小手贴在一起。
阮萍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阮婵,还有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父母,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和感动,都差点要当面掉眼泪了。
阮婵比阮萍只大了一岁,嫁到了隔壁村,两姐妹结婚后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一个在城市,一个在农村,各自忙各自的。
姨妈个子矮矮的,扎着个低马尾,穿着个火红的羽绒服,笑着说阮萍的羊毛卷真时髦。
“外公外婆,姨妈好。”两姐弟异口同声地打着招呼。
“真乖,这俩娃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甜甜还是小宝宝。”阮婵嗓门很大,笑着这么一夸,声音洪亮,周围的人忍不住转头看了她几眼。
“哎哟,这甜甜都要比我高了。”阮婵伸手比了比,笑得合不拢嘴。
阮萍不懂为什么姐姐总是乐呵呵的,一点小事都觉得很好笑,只叹了口气,揉了揉有点疼的腰:“累死了,走吧,看着你们来这一趟我都觉得折腾。”
一群人大包小包地乘坐公交车回来的,两个白头发的老人还充满干劲,非要抢着自己拉着蓝白条纹的大包小包,不让阮婵和阮萍帮忙。最后阮婵强硬帮爸妈提那堆东西,不给他们抢走。
这么一来回折腾,坐公交车转几趟,俩姐弟都要累趴了,阮萍已经懒得说话了,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用力地摁着腰疼的部位,调整了好几下的坐姿。
“妈妈,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姜溪甜注意到她的动作,小声问。
阮萍挤出一个苦苦的笑,摇了摇头:“看什么呀,不用花钱?这点小问题妈扛得住。”
阮婵在她后边的座位坐着,凑过来说:“妹啊,我有那种土方子药膏,哪里疼涂涂就好,我都给带来了。”
“不用,这么麻烦。”阮萍强硬地说。
“我怕你疼得厉害。”阮婵又拍了一下妹妹的胳膊。
“行,姐回家你给我涂涂。”阮萍肩膀算是放松下来了。
姐妹俩一个比一个看着都劳累,阮萍往后靠,头往后仰,姐姐坐在她身后的位置,身上帮她整理着头发。
阮萍闭着眼睛休息,姐姐的手就在她的发丝上停留,她感觉好似回到了小时候。
姜溪甜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副场景,突然有点好奇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妈妈和姨妈两个人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姜宛月就没有办法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晕车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脸色发白,冒着虚汗。头躺在姐姐的腿上,一点的颠簸都让他受不了。
“妈妈,你们两个小时候也是这么帮对方编头发吗?”姜溪甜看着阮婵编辫子的手,忍不住问。
阮萍闭着眼不回答。
身后的阮婵乐呵呵地替她回答:“当然啦,你妈妈小时候啊,最喜欢梳麻花辫,我呢就最喜欢帮她编头发。”
姜溪甜努力脑补着画面,脑海中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就在外婆的老房子那站着,梳着两条麻花辫。
妈妈没有小时候的照片,说那时候只有一种叫“傻瓜机”的相机,其实就是袖珍相机的俗称。但是他们家穷,没有相机,更没钱拍照。
等到阮萍十六岁时,才和村里的表姐表哥一块拍了张合照,还是“傻瓜机”拍的,很糊。
姜溪甜看过那张照片,那时候的阮萍梳着一条大大的麻花辫,蹲在地上朝相机灿烂地笑。是一个年轻版的阮萍,皮肤白,眼睛大,在人群中尤其漂亮。
“我看过她十六岁的照片,但不知道以前,”姜溪甜转过头和姨妈说话,“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阮婵思考了一会,随即笑出了鱼尾纹:“哈哈,你没问她吗?她啊,可调皮可活泼,老是挨打。”
姜溪甜当然问过妈妈,但是阮萍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不如操心操心学习。”
姜溪甜看着过道旁边劳累而睡着的女人,身边的位置是外公外婆的一大包东西,而她脑袋后仰,已经睡着了,任由姐姐帮她编着卷卷的,染成深棕色长发。
实在难以把阮萍想象成一个调皮,活泼的小女孩。
“看着不像。”姜溪甜笑着说。
阮婵叹了口气,看了眼身边闭着眼睛睡觉的父母,说:“我跟你说,她之前和隔壁村那个小女孩跑来跑去,不小心掉进鱼塘了,回来一身湿,头上还有泥巴。”
“然后呢?”
“自然被揍了。而且当时村里有那种卖糖的老大爷,阿萍没钱,就偷拿爸妈的鞋去换麦芽糖吃,爸妈回来发现鞋都没了,把我俩都揍了一顿。”阮婵说得绘声绘色的,那双周围很多细纹的眼睛,都闪起了亮光。
姜溪甜听到了一个完全和现在不同的妈妈。
一个很有灵气,很活泼,机灵可爱的小女孩。
她实在没办法把这样的小女孩,和那个哭着原谅丈夫毒打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姜溪甜沉默了,正细细咀嚼这段话,突然感觉心里隐隐作痛。
这段话是甜的,但是咀嚼过后就是带着淡淡的苦,甜味随着咀嚼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阮萍,阮萍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心疼妈妈。
到底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女孩会变成这样?她不懂,也很想把妈妈救出来,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姜溪甜愈发好奇起来,问。
阮婵已经编好了一条大大的麻花辫,她思考了一下,笑着说:“多得很,我慢慢跟你说啊,你别告诉你妈说我跟你说啊,不然她要说我了。”
“不告诉。”
“那会有个亲戚从城市回来,化着妆,脸白白的,可漂亮,”阮婵已进入回忆,笑容都深了,“阿萍看到了,说也要变成这样,于是回家拿那些面粉把脸涂得白白的。”
姜溪甜忍不住笑了。
“可好笑吧?我当时看到她成了这个鬼样子,都认不出来了,她还问我她漂不漂亮,笑得我。”阮婵笑了起来,视线放远,眼里似乎有一个活泼的小女孩,指着脸上白白的一块问她漂不漂亮。
“然后呢?”姜溪甜脑补出了一个年轻版的阮萍,把脸涂得白白的。
“我赶紧拿水给她洗,她不乐意呢还,但我就说你不洗待会就挨揍!”阮婵伸手抚过阮萍的发丝,笑着说。
姜溪甜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路的公交车是最后一班车,没什么人,车里只有阮婵的大嗓门说着阮萍小时候的趣事。
弟弟的脑袋靠在她的腿上,姜溪甜把手放在他柔软的脸旁边,姜宛月或许已经睡过去了。
姜溪甜陷入了沉思。
她以为妈妈像她这个年龄的时候,会是一个文静的乖孩子,比姜溪甜文静,说话也怯生生,容易脸红害羞的那种。
但没想到,却是一个极其活泼,带点叛逆的机灵小姑娘。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让人感到心疼?
“妈妈她……怎么认识爸爸的?”姜溪甜压低声音,问。
这个问题她当然问过阮萍,但阮萍就只会说着“去去去,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打发她,问姜永明那是不可能的了,两父女根本没什么精神上的交流。
阮婵沉默了一小会,眼神落在妹妹的睡颜上。
“她那会十七岁,一个人来这打工,长得又漂亮,”阮婵声音都没这么大了,“工作认识了姜永明,姜永明又会哄人,当他也长得俊,在这边还有房子。”
“很快就在一起了,二十岁就结了婚,没过多久就有了你。”阮婵声音放平缓来。
这故事听起来很短,但是又很长。
姜溪甜没说话。
“我还记得她当时满眼都是你爸,你爸那边因为她生的是你女儿还一直对她……不怎么好,”阮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后来嘛,你也知道的,你弟出生了。”
姜溪甜看了眼沉睡的弟弟,他小脸发白,紧紧闭着眼睛,看着好像并没有睡着。
“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了,你那时就这么小。”阮婵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大概一个暖水壶长度。
姜溪甜的手轻轻抚过弟弟的肩膀,眼睛却看向了阮萍。
女人的脸上多了很多劳累的痕迹,和姨妈一样的鱼尾纹,还有法令纹,眼睛下面是有点肿的眼袋。
姜溪甜实在没法想象妈妈年轻时机灵调皮的模样。
她有点恨妈妈,又很心疼妈妈。
恨妈妈总是不站在她这边,恨妈妈总是原谅爸爸,恨妈妈说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之类的话。
却又心疼妈妈从一个调皮可爱的少女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能是因为思想?姜溪甜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原因。
初一的姜溪甜在公交车上想了很久,很久。
妈妈说出的那些话,还有妈妈的行为,妈妈的妥协,妈妈的眼泪,小时候的妈妈……
她想了很久,终于到站了。
阮萍被拍醒,外公外婆也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姜宛月捂着嘴巴跑下了车。
下了车的姜溪甜看着妈妈的身影,觉得是思想和环境造成的。或许是妈妈小时候接受了一些……思想?姜溪甜想着。
姜溪甜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阮萍走上前来,拿出了一个保温杯。
“下次还是买个晕车贴吧。”阮萍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杯,递给姜宛月漱口。
姜宛月蹲在树旁边漱着口,拿纸巾擦着嘴,眼里晶莹的是眼泪。
把脸擦干净后,姜宛月把生理性的眼泪擦掉了,朝姐姐挤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然后张开了胳膊。
姜溪甜马上抱住了他,把穿着厚外套的他抱在怀里,软软的,厚外套抱起来很充实,姜溪甜的下巴搁在他的额头旁边。
“哎哟这姐弟俩,真可爱。”阮婵用家乡话说了一句。
姜溪甜听不太懂闽南语,只听懂“可爱”。
是啊,月月无论如何怎么都是可爱的,晕车的月月带着无助的目光,让人心疼又觉得可爱。
“月月,回家好好睡一觉。”姜溪甜牵上他的手。
两个人慢慢走在大人的身后。
阮萍和阮婵走在前面聊着天,一高一矮,有说有笑。
姜溪甜的脑海里,是两个小女孩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梳着麻花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疲惫不堪,辛苦地不得了,失去了年轻时的活力。
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有多好呢?姜溪甜想了想,何清莉阿姨的话萦绕在耳边。
喜欢的工作,养喜欢的小猫小狗,看世界。
她一直都不会忘记何清莉阿姨说的话。
姜溪甜看着妈妈的背影,牵弟弟的手更紧了。她想有个更光明的未来,弟弟也要有明亮的未来,如果可以让妈妈回到以前那样的状况就好了。
她在心里许愿,许愿成为何清莉阿姨说的那样的大人,许愿月月一直在身边依赖着她,再加一条,许愿妈妈能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