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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我家少爷,就是这么可怕的人)

  墨凤书店
  吴月婵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间。药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爹爹,”她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轻柔,“您连日为寻姐姐奔波,都病了。女儿知道您辛苦,可还是得喝药,身子要紧。”
  她扶起半倚在榻上的吴掌柜,又将药碗递到他手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姐姐从前与爹爹最是亲近,若知道您为她病成这样,心里不知该多难过……”
  吴掌柜接过药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紧了:“怎的这样苦?”
  吴月婵心中暗笑——自然是苦的,她特意多抓了两钱黄连。面上却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良药苦口呀,爹爹。快些喝完吧,一会儿该凉了。”
  看着父亲皱着眉将药汁一饮而尽,她才接过空碗,却不急着走,只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目光低垂,似在踌躇。
  吴掌柜放下碗,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中浮起一层迷茫:“你姐姐她……当真会担心爹爹的身子么?婵儿,你说爹爹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那般逼她嫁去张家。我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
  “爹爹也是为姐姐好。”吴月婵轻声接过话头,语气温顺,“张家富贵,湖州谁人不知?您自然是盼着姐姐日后衣食无忧,享福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只是……张老太爷毕竟年事已高,与姐姐年岁相差太大。将来……姐姐若年轻守寡,也着实可怜。不过这些,眼下都不是最要紧的——”
  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如今最怕的是,若迟迟寻不回姐姐,张家那边……会不会迁怒咱们吴家?”
  吴掌柜脸色一白。
  吴月婵适时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关切:“爹爹,当初这桩亲事,究竟是谁牵的线?如今姐姐一走,咱们吴家上下惶惶,女儿想起来,心里总是怕得紧……”
  吴掌柜握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抖。
  一股寒意混着怒气骤然窜上脊背。
  “那个贱人!”他霍然起身,将药碗重重搁在几上,药汁溅出几滴,“婵儿,爹爹出去一趟!”
  说罢,不等女儿应答,他已疾步跨出门去。
  吴月婵静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垂下眼帘,端起那只空药碗。
  碗底还残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渣。
  她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温芙,你既敢算计我姐姐,逼得她离家出走,那便别怪我了。
  ……
  “贱人!当初若不是你整日在我耳边撺掇,说这是天大的好姻缘,月娥又怎会跑了?!”
  吴掌柜冲进外宅,见到正在镜前梳妆的温芙,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恐慌骤然爆发,扬起手便是一记耳光。
  “啊——!”
  温芙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掴得踉跄后退,腰腹狠狠撞在身后的红木桌角上。
  剧痛从小腹炸开,她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蜷着身子滑倒在地,裙摆下迅速洇开一团暗色。
  “血……老爷,血……”她颤抖着伸手,指尖染上黏腻。
  吴掌柜怔住了,满脑子的怒火被那刺目的红浇熄大半。他这才想起,温芙已有近八月的身孕。
  “来人!快叫稳婆!请大夫!”他慌了神,扑过去扶她,朝门外嘶喊。
  宅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夫人,用力!再使把劲儿——就快出来了!”
  产房里,稳婆焦急的催促声、温芙压抑的痛吟、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吴掌柜在门外来回踱步,额上沁出冷汗,先前那点怒火早已被恐惧和后怕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生了生了!恭喜吴老爷,是个大胖小子!”稳婆满脸喜气地抱着襁褓出来。
  吴掌柜急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团柔软的小生命。孩子哭声洪亮,小脸皱红,挥舞着拳头——是个健康的男婴。
  他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涌起一阵狂喜,连带着对温芙的怨气也散了大半。
  进了里间,温芙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鬓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见他进来,她眼中立刻蓄了泪,挣扎着想坐起来。
  “吴郎……”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是我错了……你知晓的,我本就是个磨豆腐出身、没见识的妇人,只瞧着张家富贵,又见张家主动示好,便想着这是大姑娘的福分……是我眼皮子浅,思虑不周。若早知大姑娘如此不愿,我便是死也不会提这门亲的……”
  她说着,泪水涟涟而下,更显憔悴可怜:“吴郎,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看在……看在孩儿的份上……”
  吴掌柜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又看看榻上泪眼婆娑、刚为自己生下儿子的女人,心早已软成了一滩水。
  他在床沿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叹息道:“芙娘,我也有错,性子太急……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幸而孩儿平安,你是我吴家的功臣,好生将养着。”
  温芙倚进他怀里,垂下的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
  陆钺的动作极快,不出两日,通城的文书与路引已备妥。
  陈平安身上的伤多是皮外伤,将养这些时日,已好了七七八八。他生得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憨直劲儿。
  陈浅站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身边亭亭玉立、肤白貌美的吴月娥,心下仍忍不住嘀咕:怎么看都有种好端端的玉兰花插进了黑土陶罐的错觉……
  罢了,她暗自摇头。既是两情相悦的苦命鸳鸯,自己总不好做那打散姻缘的恶人。
  何况那日李平安被吴家下人围打,任拳脚加身,咬紧了牙关也没吐露半句与吴月娥私奔的打算,这份硬气与担当,或许……也算可靠。
  正思忖间,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陈浅回神,悄悄撇了撇嘴——这小气鬼,她不过替月娥多瞧了两眼未来夫婿,他倒捻起酸来了。
  “月娥妹妹……”她上前一步,握住吴月娥的手,终究还是叹了一声,“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姐姐只盼你心想事成,一世美满。”
  吴月娥眼眶倏地红了,反手紧紧抱住她:“浅浅姐姐,你也要珍重,要欢喜顺遂……”
  “放心,我有银子就欢喜了。”陈浅拍了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记着,姐姐给你的银票,就藏在马车座位底下的暗格里,一抬木板便能看见。这事,你谁也别告诉——”
  她顿了顿,看了眼不远处正检查车马的李平安,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便是李平安,也别说。这世道,女子艰难,你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他若待你好,这钱便是锦上添花,他若……你也有个倚仗。”
  吴月娥含泪点头:“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好了,时辰不早,再晚该出不了城了。”陈浅松开她,替她拢了拢披风,将人轻轻推向马车。
  车轮辘辘,渐行渐远。
  陈浅站在道旁,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空落落的,漫起一阵怅然。
  直到一具温热的身躯从后贴上来,下巴懒洋洋搁在她肩头,耳畔响起某人拖长了调子、故作可怜的声音:“唉,可算送走了……这几日我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踏实。”
  那点离愁别绪瞬间散了个干净。
  陈浅没好气地反手,精准掐住他腰间软肉,狠狠一拧。
  “哎哟——谋杀亲夫啊!”陆钺痛呼,跳开一步,龇牙咧嘴。
  “亲夫?”陈浅挑眉,转身往前走,裙裾扬起小小的弧度,“我如今可是清清白白的单身女子。哪来的亲夫?顶多算……谋杀姘头。”
  陆钺揉着腰跟上来,锲而不舍地追问:“那姐姐何时肯给我个名分,嫁我做妻?”
  “看你表现咯。”陈浅步履轻盈,头也不回。
  “我表现得还不够好?”某人凑近,压低的声音里混进一丝不正经的笑意,“昨夜榻上,浅浅不是还……”
  “陆、怀、瑾!”陈浅耳根一热,转身瞪他,“你能不能正经超过叁句话?”
  “好好好,我正经。”陆钺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底笑意却未散,“那……请姐姐去香满园用晚膳,算不算正经?这样姐姐可愿理理阿钺了?”他说着,已伸手牵住她的袖角,轻轻晃了晃。
  陈浅憋着笑,抽出袖子,强撑出一副冷淡模样:“别撒娇。一边去。”
  “真不理我?”陆钺垮下脸,耷拉着眉眼,活像只被遗弃的大狗,“那好吧……回客栈让彩云煮碗清汤面将就将就。”
  他说罢,作势转身要走。
  “等等!”陈浅一把拉住他衣角。
  陆钺回眸,眼里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陈浅清了清嗓子,仰起脸,理直气壮地开始报菜名:“我要去香满园。女儿红要陈年的,将军醉要温过的,海棠仙要冰镇的。吃的——清蒸鲈鱼要一尾大的,佛跳墙要炖足火候的,叫花鸡要荷叶香浓的,拣贵的、好的,统统给我上一遍。”
  陆钺眼底笑意漾开。
  ……
  马车出了湖州地界,在十里长亭边缓缓停下。
  陆明勒住马,朝车内道:“就送到这儿了。前路坦荡,二位保重。”
  李平安跳下车,接过缰绳,郑重抱拳:“多谢陆大哥一路相送,此恩——”
  “道谢就不必了。”陆明抬手打断,脸上惯常的嬉笑之色缓缓收起。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连嗓音也压低沉下,竟在刹那间仿出了陆钺七八分的神韵语气:
  “若真想谢,就记住:从今往后,在外头,永远别提认识我家少爷与陈姑娘半个字。”
  他顿了一顿,周身那股散漫气息荡然无存,唯余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肃:
  “我家少爷还有句话,托我转达——你们走得越远越好。若有朝一日,你们运气不济被人拿住,纵使皮开肉绽、骨头敲碎,也绝不可吐出陈姑娘半个字。否则……”
  他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两人:
  “少爷有的是法子,让你们觉得,死了才是慈悲。”
  李平安与吴月娥被他这骤然变脸的模样骇住,脸色发白,僵在原地。方才路上还谈笑风生的青年,此刻仿佛换了个人,那目光里的寒意,直渗进人骨头缝里。
  两人慌忙点头,声音发紧:“是、是……我们断不会供出恩人(姐姐)!”
  陆明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忽又咧嘴一笑,那令人胆寒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吓着了吧?”他挠挠头,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笑脸,“别怕别怕,毕竟我家少爷他……”
  李平安与吴月娥惊魂未定,只下意识摇头。
  陆明笑容更深了些,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家少爷啊,他其实就是那么可怕的人。”
  两人背脊一凉。
  陆明已翻身上马,潇洒地挥了挥手:“记得哦,从前有个违约的,被少爷做成了人皮灯笼,挂在院子里点了叁天叁夜。所以千万、千万别违约呀——”
  马蹄嘚嘚,扬起一阵轻尘,青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往来路去了。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李平安与吴月娥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释然与坚定。
  李平安握住吴月娥的手,粗糙的掌心温热有力:“月娥,我定会待你好,一辈子。”
  吴月娥依进他怀中,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声音轻柔却清晰:
  “平安哥,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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