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

  香港上水赛马会的私人包房内,陆万祯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半,下面的泊车说还没见到庄得赫的车到。
  陆万祯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一旁他老爸陆则荣招招手示意他不要打电话。
  饭桌上坐着另一个男人,面目优越,双手交叉置于腿面上,脸上神色淡淡的。陆万祯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男人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来冲陆万祯笑:“别急嘛。”
  陆万祯举手投降:“我现在有点搞不懂Jon了。”
  男人脾气很好,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指着门口说:“应该要到了。”
  陆万祯抬头看去,庄得赫果然推门进来了。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陆则荣隐隐打量着这个女人,响起之前庄得赫要他看一副八字改名,大概就是这个女人。
  她面目虚浮,魂体不稳,隐隐约约有鸠占鹊巢之意。
  陆则荣眼珠一转,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陆万祯,后者却完全没有理会,直直就朝着庄得赫奔去了。
  庄得赫手上提着几个纸袋子,陆万祯接过这些纸袋子打开看了看,然后放在了一边。
  刚刚还安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冲庄得赫笑:“Jon.”
  但他的视线不在庄得赫身上,反而在庄生媚身上。
  “路子扬。”
  庄得赫抬起手给庄生媚介绍,后者似乎是对于人际交往有点冷淡,只是伸出手说了声你好。
  好在路子扬是个混迹交际场的男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庄生媚手上的戒指——和庄得赫手上的是一对。
  他主动伸手,脸上带笑:“你就是许砚星吧?”
  庄生媚知道他。
  大名鼎鼎的导演,娱乐圈内说起电影导演就绕不过的名字。
  庄得赫的公司投资了他的每一部电影,想来也是帮庄得赫洗了不少钱在海外。
  庄生媚也扬起笑脸,但并不真心,只是客套。
  “嗯。”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庄生媚话少,庄得赫提前打过招呼。
  但是在庄生媚全程动作中,庄得赫竟然没有一点打断,反而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浓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情绪。
  陆则荣见他视线转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庄得赫回礼。
  这场饭局是庄得赫要请他们,却是最后到的。
  为了隐私,没有选在对外公开营业的饭店,反而选在赛马会这种及其隐私的地方。
  来往人不多不少,但都认识庄得赫,却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叫他的名字。
  不过,庄生媚的脸,他们可是都看清楚了。
  前阵子有人传言说庄得赫养了个女人,这简直是稀奇事。
  庄得赫是北京城里难得的不玩女人的官,除了读书时候谈的女朋友之外,他身边再也没有女人的痕迹,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因此多方打听喜好,可惜无功而返。
  终于有天,这个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
  没人不会好奇这个女人是谁。
  但是她的消息和照片仿佛被人从网络上抹去了一样,连最基本的信息检索都查不到。
  直到前阵子,她第一次露面,在北京的射击俱乐部。
  有人拍下了她的照片,和在她身边的庄得赫。
  冷淡高傲,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和庄得赫简直一模一样。
  又或者,和庄家人一模一样。
  庄得赫喜欢什么类型的?大概就是和自己很相似的。
  第二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这次赛马会。
  这次的饭局,是庄得赫用许砚星的名字定下的,这个名字和庄得赫并列,甚至在他的前面。
  负责接待的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万祯重复了一遍,说自己没错。
  庄生媚发觉自己的出现,好像越来越多人关注了。
  这让她有点不安,在来的车上,她和庄得赫分坐两边,中间隔了很大的距离。
  庄得赫频频扭头,似乎是想和她靠得更近一点,庄生媚目视前方直接道:“不要离我这么近。”
  庄得赫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
  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从玻璃窗的倒影上,能看见庄生媚的侧脸。
  两人之间的沉默无限蔓延着。
  关系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庄得赫很难再掩藏自己的心,他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想和庄生媚黏在一起。
  但是庄生媚的厌恶也显而易见,她并不是八面玲珑擅长应付人的那种,所以她将自己和庄得赫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礼貌有余,亲密不足。
  庄得赫默许了这种行为,他没有主动去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退回到了边缘,但一直会用小动作试探着她。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她其实有些动容的。
  或许庄得赫说的话真假一半,但也有些真话吧。
  他的感情,他的选择,或许无奈,可是当年给自己造成的痛苦是货真价实的,她无法忽略不计。
  所以目前,她只能这样处理。
  抽刀断水水更流,人世间的感情哪有那样清晰的算计,你我两清的话本身就是一厢情愿。
  血脉,时间,这一切一切加诸在每一段关系上的,都像是一道大锁,把人关在这些锁里,反复挣扎、思考。
  庄得赫落座在庄生媚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比在车上的时候埃得更近。
  陆万祯是个人精,庄得赫心里想。
  酒菜还没开,庄得赫先提着分酒器站了起来。
  他在外不喝酒,倒是这种亲近的人宴会上会喝一些,但这次,他没有用酒杯,直接说:“这些日子来,感谢陆伯伯的帮助,香港的工作交接才能这么平稳,路子扬,你也辛苦了。”
  他说的事情,庄生媚不知道,所以她也没必要跟着站起来。
  一时间整张桌子上,只有庄生媚一个人坐着。
  但是没人对此有什么疑问。
  庄得赫胃中空空,先提着分酒器干了。在场人也跟着他干了一杯。
  然后庄得赫放下分酒器,微微弯腰对着庄生媚说:“能和你喝一杯吗?”
  很温柔的征求意见,连要求都算不上。
  一向盛气凌人的庄大少爷,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面前做小伏低。
  庄生媚没客气,端起茶壶扬手碰了碰,头也没转地说:“客气。”
  两人对话云遮雾绕,外人也看不明白。
  路子扬先开了口,将话题引回饭局正事上:“美国领馆的邀请已经送到了,我这边有车,如果今年Jon还是照旧不去的话,应该是许小姐去吧?”
  陆万祯在旁说:“说起邀请函,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许小姐。”
  庄生媚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候,陆万祯不拿正眼看她,张口闭口都是窑姐。这次见面恭恭敬敬,还叫上了许小姐。
  庄得赫的态度真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转变啊。
  庄生媚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反而去看路子扬。
  路子扬迎上她打量的视线,没有躲避,反而直愣愣的,扬起温和的笑意:“庄小姐怎么看着我?”
  这场饭局上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之前庄得赫怕她一个人去领馆出什么事,说自己会再叫一个人跟着她去,陆万祯不是那个人,毕竟他的身份还够不上,在场能去的人,除了陆万祯他爸,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路子扬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的终身教授,也是香港的太平绅士,按照惯例,美领馆这次 ,他必然会去的。
  但是庄生媚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电影导演而已,可能自己还要保护这个人,不知道庄得赫安的什么心。
  庄生媚的防备心大起,内心中自然是多了一分猜疑。
  “路先生从前是庄得赫的同学?”
  打探底细来了。
  陆则荣看向庄得赫,在他印象中,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的人一个也没有,没想到庄得赫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敏感的样子。
  他侧身站在庄生媚身边,眸色暗淡,看起来没怎么有精神。
  路子扬笑道:“是的,从前是大学同学,现在是好朋友,许小姐如果需要帮忙,来了香港都可以找我。”
  路子扬说的很简单,语毕,甚至先抬手干了一杯酒。
  庄得赫小声说:“陆万祯给你的邀请函你拿着,时间是4月20号的晚上,还有一周多。”
  他顿了顿说:“你不想喝酒可以不用喝,见了他们认个人就好了,想走也可以走。”
  庄得赫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见庄生媚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陆万祯顷刻间就叫了人来,先是给庄生媚准备了一个盒子,纯黑丝绸盒,用绸带绑了递到庄生媚面前说:“这是见面的礼物,加上上次那个礼物,是一套。”
  上次自然就是在射击俱乐部那一次了,宝格丽的珠宝不是最贵的那个,但拿来送礼是最合适的。
  陆则荣老谋深算,见自己儿子对庄生媚如此恭维,竟然没觉得有一点奇怪。
  他反而看着庄生媚看得越发仔细了。
  庄生媚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缓缓扭过头看向了陆则荣。
  老头眼中有一团火,那火烧得极烈,却又极静,她只觉得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轻轻一扯,便摇摇欲坠,险些就要离体而去。
  只看了一眼,庄生媚仿佛被摄魂夺魄一般头晕目眩,她赶忙收回视线,心中大动,面上的冷厉神色也敛去许多。
  这顿饭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了,好在包间内就有休息室。
  她起身,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却在休息室外被庄生媚堵住了。
  庄生媚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抬眼便说:“你不准进来。”
  这话被路子扬听到,竟然发出一声很低却很清晰的笑声。
  关了门,包间内只剩下了四个人。
  庄得赫微微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也不再遮掩,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缓和了自己的声音,沉沉道:“说吧。”
  赛马会这件包房是给庄得赫他们专门准备的,进来之前检查了七八遍,没有监控没有监听,但是陆万祯还会再查几遍,以确保他们说的话都没有别的人能听到。
  陆万祯还是有些犹豫,庄得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说吧,她不是外人。”
  “没多少时间了,要尽快动手啊!”
  陆万祯这才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庄得赫叹气道:“我也想快,但是还是要等到美领馆这事过去。”
  “真要到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陆万祯压低声音:“你非要先动白卫国那个人,那只是早晚的事情,正事不能耽误啊!”
  庄得赫垂眸沉思了一会,还是说:“没得商量,还是要等。”
  陆万祯又急道:“在海外的媒体,路子扬那边都联系好了,我这边的人,能团结的已经团结了,再不动手,你要等着被调查还是被消失?”
  “现在还不够。”
  庄得赫只扔下这句话。
  陆万祯只当他是为了给庄生媚出私气被蒙了双眼,恨铁不成钢道:“我们满船人就等着你了,要是船沉了,我无非跳船去,去加拿大,去美国,哪里不能走?你就不一样了,你们庄家去了哪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陆则荣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吴迟现在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你念旧情,但是下一个人可不等你,改朝换代,自古以来都要换人的,再等,恐怕要错过一个好时机。”
  庄得赫闭上眼,将一切劝他的话都屏蔽在外,任由无尽的潮水冲刷他的内心。
  最后只剩下一地沙砾,安静非常。
  他缓缓说:“不要动,继续等。”
  休息室内,庄生媚没有睡,她听到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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