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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何为自由?

  安曼,深夜时分。
  医院手术室外走廊上,灯光惨白,嘈杂不堪,与几个小时前荒原上那声枪响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齐诗允呆坐在塑料排椅上,身上深蓝色避弹衣和那件沾满了沙土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她双手交迭在膝盖上,指缝里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小腿不知何时弄到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都麻木到极点。
  手术室红灯刺得人眼球发酸,而她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快两个钟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没有挪动分毫。中枪的保镖由于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血压数次跌破警戒线,医生甚至下达了病危通知。
  血。脑海里全是血。
  从保镖腿上那个黑洞里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车厢,染红了她的双手。她帮他按住伤口时的那股温热又黏稠的触感,还一直留在掌心里,好像怎么擦都擦不掉。令她想起七年前,在那空沙旺的那个雨夜,从雷耀扬后背上渗出的腥红……
  可悲的是,阿米娜的那一声枪响,并没有引来任何救援。
  在那片边境模糊地带,夜里响起枪声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当地巡逻队并不会为此出动,美军的侦察系统也只会记录坐标,却不会为一条无法确认归属的热源做出反应。
  在那里,死亡好像从来不具备被「追问」的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陈家乐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罐装热咖啡。
  他身上的避弹衣已经脱掉,但整个人好似刚从废墟里刨出来一样筋疲力尽。一个钟前,他联系了里昂总部,简单汇报了新闻车遭遇武装分子伏击和阿米娜身亡的消息,对方的给出回应是:保持静默,等待支援。
  看着面前双眼无神的女人,他把咖啡递过去想要缓解气氛,可对方甚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陈家乐叹了口气,顺势将罐子搁置在长椅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男人盯着对面沾染了些许血渍的墙壁,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远处时不时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又一辆,又一个伤员。
  这就是安曼的日常,离战区最近的城市,永远都不缺伤患。
  须臾,陈家乐饮完手中咖啡缓缓开口,语调低哑:“学姐,我已经给总部打了电话汇报情况。”
  “托马斯说会派人尽快赶过来。这次的事……我们要写报告。”
  过去好几分钟,齐诗允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盯着走廊尽头某个不断晃动的光影发愣。
  男人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仰头盯向天花板:
  “学姐,我在战区跑了四年,见过太多这种事。”
  “被炸死的孩子,被强暴的女人,被灭门的村庄……一开始,我也会觉得难以接受,会吐,会做噩梦,会半夜惊醒…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不是因为心变狠了…也不是麻木了,是…你必须让自己习惯。不然无法在这种境况里做报道,今后也无法继续作为正常人生存下去。”
  说罢,女人手指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侧脸,言语里有种无可奈何的颓丧:
  “生而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我知道阿米娜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也很难过。但那里的现实就是很残酷。那片土地上的规则,不是靠我们几个报道、带走一个女孩就能改变的。”
  “你救了一个阿米娜,可在那片废墟里,还有千千万万个阿米娜…你都救得过来吗?”
  “死…或许对她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
  “至少她走的时候,是自由的,记住了你教给她的道理和尊严。”
  听到这,女人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双手抓紧自己被血迹染红的裤腿。见状,陈家乐又压低语调,神情里是种残忍的慈悲:
  “我知道你想要救她,或许是因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也知道你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想要给她一个你没能拥有的完美人生。”
  “可是学姐……”
  “…兰姨她当年,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希望你继续在这里用你的命去填这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和阿米娜相处这段时间,你已经尽到了你所有的善意……别再、别再折磨自己了。”
  说完,男人有些哽咽,而听到“兰姨”这两个字,齐诗允内心那道脆弱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
  当年在去往新机场的那条路上,阿妈也曾用同样的决绝换取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而今,在几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那个瘦小的女孩,竟也用同样的方式,在最后时刻推开了她,将生还的希望留给了他们这群所谓的「文明人」。
  倏然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链,一粒一粒砸在她的手背上。
  胸口枚装有骨灰的铂金吊坠,此时此刻,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寸质感,都在控诉着她作为幸存者的罪恶。
  接下来几日,齐诗允陷入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安曼的阳光很灿烂,但在她眼里,窗外的每一道光影都像是皮卡车的远光灯。只要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响动,她就会条件反射地缩在床角,用双手捂住耳朵,即便是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都会瞬间贴墙蹲下,下意识寻找掩体。
  一连几天,她几乎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枯坐到天明,手里一直攥着一张陈家乐为她和阿米娜影下的合照。
  照片上,两人靠站在新闻车前,阿米娜身穿她买的新衣和一双合脚的新鞋,长发被自己精心扎成两股粗辫,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属于少女的蓬勃朝气,跟几个月之前那个仓皇逃离村庄的「新娘」截然不同。
  齐诗允盯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她们,还是无法相信,阿米娜已经离开的事实。
  她死在那片漆黑的夜色下,瘦小身躯被荒原的冷风侵蚀,血液渗进干涸的土地,或许不多久,就会引来啄食腐肉的野狼和狐狸……女人用力抱住头,不敢再往下想,可是大脑还是不受控地转动,一遍遍重复那声枪响。
  是自己教她用枪的。
  是自己教她在极端情况下,如果有一天遇到最坏情况,如果逃不掉…如果会被折磨,至少她可以用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念及此,愧怍与自责倾覆所有理智。
  齐诗允蜷缩在床,咬住指节低声啜泣,直至牙齿用力过度令血痕出现在皮肤上。
  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这辈子都没办法。
  四天之后,里昂总部派出的危机处理小组抵达安曼。
  这种级别的事故,在新闻台属于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领头的是托马斯本人,跟他来的,除了对中东地区有丰富管理经验的高管,还有两个新闻台的心理顾问。
  齐诗允被迫接受了几次心理治疗,但并没有太多好转的迹象。某个下午,从边境赶回的托马斯敲响了她一直紧闭的房门:
  “齐,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叙述,但这不急于一时。”
  托马斯站在酒店的露台上,转身望向形容枯槁的齐诗允,面露难色:
  “根据总部的安全评估和心理专家的意见,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安曼,更不能回到伊拉克。”
  “保镖的医疗费用总部会全权负责,向导的合同已经结清。至于那个女孩……”
  男人那碧绿眼眸里闪过一丝遗憾,叹息道:
  “那是无法预测的不可抗力,不过台里会为你处理好一切法律豁免。”
  “回法国吧。”
  他放下手中那几份评估报告,郑重其事地向齐诗允宣布了总部的决定:
  “我们需要你回里昂总部述职,然后接受为期至少叁个月的带薪病假和强制性的创伤后心理干预。”
  “齐,这不是请求,这是作为雇主对你履行的人身保护令。”
  闻言,女人抬起头,安曼燥热的西南风吹过她消瘦的脸庞。
  她想拒绝,想回到那片土地上去,继续揭露真相,继续与那些不公和罪恶作斗争。但当她看到落地窗玻璃倒摄出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时,她想起陈家乐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也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与无力渺小。
  在那片土地上,每个女性都是无法挣脱礼教枷锁的阿米娜,她如何救得过来?现在的自己,连活下去都有心无力,更遑论是去解救那些深陷泥潭的受难者?
  沉吟片刻,齐诗允问起已有两日没见到的陈家乐:
  “那陈呢?他要怎么办?”
  “目前他的情况还算稳定,会暂时留在安曼处理善后工作,与赶来接手的同事做交接,随后也会回法国修整。”
  闻言,齐诗允点了点头,像是一具被抽走发条的公仔。
  她知道,属于她的这场仗暂时打完了。但阿米娜,还有留在她心里的那声枪响,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平息。
  “托马斯,我有一个请求。”
  她用右手揪紧衣角,看向身旁的银发男人,声线有些难以自制的抖颤:
  “可不可以…如果…如果再有同事去到那里,请帮我打听一下…阿米娜的遗体…有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听罢,托马斯碧绿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挣扎,静默了良久。
  作为新闻台高层,他见过太多残酷真相,本该用最职业、最体面的话术来安抚下属的心绪,但望着齐诗允那双枯守最后一点希望的殷红双眼,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残忍的诚实。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风中显得格外干涩:
  “齐,根据我们在当地的向导传回的最后消息……”
  “那个男人本就不满阿米娜的出逃,自尊心在那场自杀中彻底粉碎了。在他们的逻辑里,阿米娜的自杀行为,是亵渎真主,是道德和政治挑衅,是被过度西方化的信仰叛变。”
  “所以,他们没有允许任何人靠近那里,也没有…为她举行任何葬礼。”
  他稍作停顿,避开了女人瞬间凝固的视线,艰难地补充完最后一句话:
  “她被留在了原地,任由荒原处置。而且依照当地的习俗,以及那个民兵头领的愤怒,我们的人根本无法带回她。”
  “任由荒原处置……”
  齐诗允重复着这句话,声线发抖。
  托马斯没有给出任何宽慰的空话。因为在那片被宗教、战火和极端意志统治的荒原上,阿米娜没有可以「入土为安」的奢侈,只有被风沙掩埋的结局。
  而这一瞬间,她脑海中关于安曼白色房子、橄榄树、蓝色连衣裙和英国校园的构想,如同一卷投入烈火灼烧的胶片,卷曲焦黑地粘黏在一起,最终,化为飞灰。
  她倾尽全力,想要给那个女孩一个美好的未来,可到头来,她甚至没能给对方留下一块遮风挡雨的墓碑。
  她教阿米娜用枪,是为了让她在绝境中保护自己。
  可那枚子弹,最后却成了阿米娜向这个世界告别的唯一方式。
  话音落下很久,齐诗允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崩溃,她只是缓缓低下头,任渐长的发丝遮住了她惨淡的憔悴面容。
  二〇〇四年八月,约旦,安曼阿勒娅王后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将落地窗外的燥热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着长袍的本地人,也有背着登山包的旅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
  广播里,机械的阿拉伯语与英语交替响起播报航班信息,好像在提醒着幸存者们:生活仍在继续。
  尽管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
  齐诗允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带她离开这里的飞机出神。
  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反着光,陈家乐满脸胡渣坐在她旁边,连续几天处理善后、联络保险公司和撰写事故报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疲倦。
  而此刻,他手里攥着她的登机牌,一直没递过去。
  “巴黎转机,然后到里昂。”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登机牌,突然变得有些啰里啰嗦:
  “全程十一个钟头,中间有两个钟转机时间。你记不记得T2和T2E的区别?我上次在巴黎转机就走错了,差点误机。”
  听过,齐诗允点点头,没有说话。而对方并不在意,这段时间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状态,继续自说自话:
  “下了飞机别到处乱逛,直接找中转通道。”
  “法国佬英文不好,但你讲英文他们也听得懂,就是不爱睬你。你别跟他们计较。”
  他说着,把手里的登机牌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里昂那边,托马斯安排好了人接你,公寓也准备好了,听讲是在半山腰,风景很好,适合休养。”
  听过,女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休养。
  这两个字,听起来好陌生。
  见状,陈家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些压抑的哽咽:
  “学姐,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吃饭。你这些天都快瘦脱相了,阿米娜要是看到…肯定要骂我。”
  听到这个名字,齐诗允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男人不禁侧头望向她侧脸,声音有点干涩:
  “她会骂我,说阿乐叔叔没用,没把Miss Chai照顾好。”
  齐诗允终于转过头看向对方,陈家乐也在与她对视,两个人话默然不语,但眼眶都在发红。
  “学姐,阿米娜的事……不是你的错。”
  “你听见没有?不是你的错。在那片地狱里,你照顾了她几个月,让她感受到爱…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闻言。女人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地抖动。陈家乐伸出手,一把将她抱住,声音闷在她肩头:
  “学姐。你要坚强。听见没有?你要好好活下去。阿米娜用命换我们活,不是让我们活在内疚里的。”
  “她最后选择那条路,是为了护住我们,护住你,也是为了护住她自己的尊严。你如果一直这样垮下去,阿米娜在那边……也会难过的。”
  听罢,女人双眼通红,只能用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袖子,哑声啜泣道:
  “阿乐,我连她在英国的学校都选好了…只差一点点,就差那几十公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为什么那道关卡,为什么那几十公里,还是成为了她和阿米娜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冥河?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像是两个被遗弃在世界角落的孩子。直到片刻后,广播响起登机提示,陈家乐才松开对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终于肯把登机牌塞进她手里:
  “去吧。”
  “到了给我报平安,我很快就去找你。等我回去述职,我还想看到那个会跟我争选题的学姐。”
  听罢,齐诗允望着他,空洞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
  “阿乐。”
  “嗯?”
  “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
  陈家乐愣了一下,忽而笑了。
  他挥挥手与她告别,有些话他想对她说,却还是如鲠在喉。
  他没有告诉齐诗允的是,除了需要处理诸多后续事宜之外,他还会再回一趟边境那里,看看能不能通过当地的长辈,给阿米娜……哪怕只是立个无名的石堆也好。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旅客登机。
  女人转身,缓缓走向登机口,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砖在震动,仿佛伊拉克荒原上的爆炸声依旧在耳畔回响。
  而就在踏入机舱前的一秒,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陈家乐正拼命朝她挥手。
  在他身后,是安曼苍茫的天际线,以及更远处、那片埋葬了她所有救赎愿景的血色废墟。
  须臾,波音客机向上爬升,穿过云层,将漫天黄沙抛在身后。
  舷窗外云海翻涌,白得刺目。齐诗允陷在公务舱宽大座椅里,闭上眼,还是会浮现出阿米娜临终前抚胸祈祷的姿态,那么渴望自由翱翔的飞鸟,却终究被残酷现实折断了双翼……
  心结,已经在那声枪响中悄然凝固,仿似永远都无法解开。
  她知道自己会活下去,可是这会变得很艰难。
  因为有一部分的她,已经永远留在脚下这片染血的荒原上,连同她曾经笃信的某些东西。
  曾经她坚定地以为,记录真相本身就有意义,以为把那些被掩埋的苦难带到阳光下,就能让世界有所改变。可现在她才惊觉,有些死亡不会被记住,有些名字,甚至来不及被书写。
  真相存在过,却无处可去,只能隐匿在无垠荒漠中,化为一颗最不起眼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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