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小说阅读网>书库>都市>不周山> 寿宴

寿宴

  飞机落地北京时,于幸运觉得自己的魂儿还在南京那论坛会场上飘着,身子却已经像条被拍上岸的鱼,扑腾不动了。
  晕,软,慌。那根从早上就绷着的弦,这会儿再紧点儿,怕是能当场弹首《十面埋伏》。
  不能让周顾之的司机来机场接——那不成自投罗网了么。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挤机场换地铁,在晚高峰的人潮里被挤成一张相片,终于扑腾回红庙北里那间老破小。
  钥匙拧开门,屋里黑漆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爸妈还在桂林看山水呢。她甩掉鞋,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喘气儿。暂时。
  真正的鬼门关还在后头。她连滚带爬冲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扒拉出周顾之前两天让人送来的那个大礼盒。包装精致得她都不敢用力撕。
  打开。里面躺着一件裙子。
  香槟色,真丝绫纱,拎在手里轻得像一缕烟,灯光下流淌着珍珠似的柔光。款式简单——V领,无袖,腰间一根细带。标签剪了,就剩个手写的法文词儿,她瞪了半天,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这得是几个零啊…… 她手有点抖,不是激动的,是吓的。穿这身去赴鸿门宴?她配吗?
  可现在没时间让她琢磨配不配了。她冲进浴室,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冲掉一身黏腻的汗和风尘。头发胡乱吹个半干,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把那件“天价烟霞”往身上套。
  料子滑不溜手,贵得她心肝颤。可奇怪的是,穿上身,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局促。不勒,不绷,那些她自己总嫌弃的圆润线条,被这软滑的料子一裹,竟显出种……珠圆玉润的妥帖。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因为紧张和疲惫有点发白,可这裙子柔和的光泽晕上来,倒衬得皮肤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祖宗诚不欺我。 她对着镜子里的陌生女人咧咧嘴,比哭还难看。胡乱抹了点粉底,涂上口红——周顾之上次送的,颜色很正,她一直舍不得用。镜子里的女人终于有了点“人样”,虽然眼神还是慌得像受惊的鹿。
  门铃在五点整,分秒不差地响了。
  于幸运做了个深呼吸,像要上刑场,拉开了门。
  周顾之站在门外。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墨蓝色丝绒礼服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是肩,腰是腰。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对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眉眼。可今晚,那深海表面,似乎浮动着一层不同往日的、属于世家公子的矜贵光华,像名剑入了华鞘,优雅底下,锋芒暗藏。
  他手里拿着只小巧的深蓝丝绒盒子。
  看见她,他目光定了一定。很短,然后,那深海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很适合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醇些。打开丝绒盒,里面是一对水滴形的珍珠耳钉,不大,却精致得晃眼。他没问,很自然地取出,俯身。微凉的指尖拨开她耳畔碎发,将耳钉戴了上去。
  于幸运僵着脖子,大气不敢出。耳垂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一点沉甸甸的坠感——那是金钱和“归属”的重量。
  “别怕。”戴好耳钉,他手指很轻地拂过她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跟着我就行。”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很美。”
  于幸运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晕头转向,脸颊滚烫,只会胡乱点头。
  坐上车,驶向未知的深渊。于幸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滑溜溜的裙摆。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我就装晕!对,低血糖犯了!这招百试百灵!
  “爷爷喜静,重礼。跟紧我就行。”周顾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有人问起,照实说,不必多解释,也不用应酬谁。”
  “……嗯。”于幸运嗓子发干。
  车子没开去任何金碧辉煌的酒店会所,而是驶向西郊一片地图上找不到名字、沿途古木参天、安静得瘆人的区域。路异常平整,偶有车辆驶过,都低调得过分,车牌却一个比一个吓人。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没有牌匾,只有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一人上前,对司机略一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内,在周顾之脸上停顿半秒,挥手放行。
  车子滑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占地极广的中式园林。夜色掩映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轮廓婉约。灯光设计得极妙,明明亮着,却不刺眼,只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低调威严与奢华,烘托得恰到好处。主建筑是栋青砖灰瓦的中式大宅,飞檐斗拱,气度俨然,但细看,门窗用料和细节处,又透着不动声色的现代化。
  这……是穿越了,还是进组拍民国戏了? 于幸运看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己这只土包子,一脚踏进了另一个维度的结界。连空气吸进去,都沉甸甸的。
  周顾之先下车,绕过来为她开门,伸手,动作自。可当于幸运的手搭上他臂弯,踩上光滑的汉白玉石阶时,四面八方,无数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目光,瞬间如蛛网般罩了过来。
  来了。 她小腿肚子开始抽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周顾之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些,指尖甚至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瞬间稳住了她慌乱的节奏。他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但于幸运却奇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别怕,跟着我。
  走进主宅大厅,又是另一重天地。挑高极高,陈设古雅至极。多宝阁上摆的不是俗气古董,是些她看不懂的石刻拓片、青铜残件;墙上挂的水墨,意境幽远,落款的名字她在拍卖新闻里惊鸿一瞥过。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檀香、旧纸墨香,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
  人已来了不少,衣香鬓影。可和想象中觥筹交错的喧闹不同,这里安静。交谈声压得低低的,笑容得体,举止从容。每个人身上,都透着种长期身处某种环境浸润出来的、深入骨髓的从容与距离感。那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于幸运甚至看到了几张常在新闻里出现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和几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低声交谈,姿态恭敬而不谄媚。她腿更软了,几乎要挂在周顾之胳膊上。
  周顾之带着她,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走向主位。那里坐着今晚的寿星——周老爷子。银发,清癯,穿着藏青色素面中式褂子,手里缓缓转着两枚玉球,眼神矍铄,不怒自威。身边是周顾之的父母。
  周父约莫六十出头,面容与周顾之酷肖,但更冷峻严肃,光是站在那里,周围气压就低了几度。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的天然气场。周母保养得宜,墨绿色锦缎旗袍,颈间一串翡翠珠链宝光内蕴,笑容温婉,可目光扫过于幸运时,带着一丝疑虑——不是恶意,更像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棋局里的、不明作用的棋子。
  “爷爷,爸,妈。”周顾之站定,语气恭敬,却自有股不卑不亢的仪态,那是世家子弟融入骨血的东西,“于幸运。”
  介绍得简单,没头衔,没背景,但这架势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也没必要解释。
  “周爷爷好,伯父伯母好。”于幸运赶紧跟着问好,声音有点紧。她能感到周父周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嗯,来了就好。”周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沧桑后的通透与威严,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坐吧。顾之,照顾好人家。” 语气平淡,可那个“人家”,微妙地划出了距离。
  “是,爷爷。”
  周顾之面不改色,领她在靠近主位、又不算扎眼的一桌坐下。这桌都是年轻人,男女皆有。男的衣着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用料皆非凡品;女的妆容精致,衣着得体,首饰低调却件件不俗。他们看到周顾之带于幸运坐下,惊讶探究毫不掩饰,但无人贸然开口,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交谈也变成了模糊的音节。
  很快,有人“路过”。
  “顾之,难得。”一个戴无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端着水杯踱过来,目光在于幸运身上礼貌地一掠,“这位是?”
  “于幸运。”周顾之依旧只给名字,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却让男人笑容微敛,点点头,识趣地走开。
  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于幸运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是周顾之。
  于幸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了一下。
  “吓到了?”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种场合,名字就是全部的介绍。说多错多。”
  于幸运心跳如鼓,手心的汗意似乎都被他干燥的掌心吸走了。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顾之似乎很满意她的“领悟”,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继续道:“看到那边那道‘开水白菜’了么?”
  于幸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主桌上一道清汤寡水的菜。
  “待会别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汤头是用火腿、老鸡、干贝吊了三天,又用鸡茸扫了三遍才得这么一碗‘开水’,鲜是鲜掉眉毛。可他们用的是南腿,火气重,压过了鲜甜,最后那遍扫汤的鸡茸也不够新鲜,留了腥。”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顽劣的笑意,“不如我做的。”
  于幸运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种地方,他握着她的手,悄悄跟她说……这道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菜,不好吃?还……不如他做的?
  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冲上心头。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真的在评价菜。他是在用这种最“周顾之”的方式——挑剔、专业、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品味——告诉她:别看这里金玉满堂,在我看来,很多事也就那么回事。你不必怕。
  她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一毫。被他握住的手,也不再僵硬,甚至试探着,轻轻回握了一下。
  周顾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但于幸运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那份力道,似乎更稳了一些。
  寿宴开席,菜品一道道,器皿是素雅名瓷,菜式精致得像艺术品,看着清淡,内里乾坤于幸运看不懂。她大部分时间埋头,小口吃周顾之用公筷夹到她碟子里的菜。他夹什么,她吃什么。同桌其他年轻人似乎彻底明白了周顾之的态度——他带的,他的人,少打听,别招惹。于是交谈又绕回那些于幸运听不懂的宏观、科技、人事,只是瞥向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侍者来斟酒。于幸运面前多了只小琉璃杯,里面琥珀色液体泛着细腻气泡,蜜桃和梨子的甜香幽幽飘来。
  “自家酒庄按古方酿的蜜桃起泡,酒精度低,尝尝,不喜就放着。”周顾之解释,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耐心。
  于幸运正口干舌燥,心乱如麻,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清甜微酸,气泡活跃,几乎没酒味,很好喝。不知不觉,小半杯下去了。
  酒意慢慢蒸上来,冲淡了些紧张僵硬,脑子开始晕乎乎的,像蒙了层暖雾,脸颊发烫。她听着周围那些天书般的对话——“美联储信号……”、“XX省产业结构阻力……”、“家父见X老,说起南海填海新材料……”——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巨人国会议室的矮人,又懵,又有点荒谬的抽离。这些人平时聊这些?不打麻将不八卦吗?
  周顾之偶尔侧头看她。看她因酒意泛红的耳尖和脸颊,看她听不懂时茫然放空、又强打精神的样子,看她无意识舔过沾了酒液、显得格外润泽的唇。
  很普通。扔在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一个被精心打磨的“名媛”堆里,她都最不起眼,最“不合时宜”。不懂规矩,不会来事,甚至有点傻气,连这种场合基本的“微笑倾听”都摆得笨拙。
  可偏偏是这份“普通”和“不合时宜”,有种奇异的、鲜活的吸引力。像株误入名贵兰圃的、带山野气的雏菊,笨拙,却生机勃勃。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裙上绉纱,听不懂时眼神会飘向虚空,吃到合口的,眉头一舒,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他不知道为何这么“上头”,非带她来。是因她“意外”闯入?是因她那些乱七八糟却生动的野史?还是因为她真实的反应,和每次醒来后仓惶逃走的怂样,让他觉得……有趣,且,是他的?
  或许都有。但此刻,看她珠圆玉润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软光泽,颈项弧度温顺,耳钉轻晃,一种陌生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近乎“展示”心态的满足感,悄然弥漫。带她来,或许就是想看,这颗与众不同的石子,投入深潭,能激何等涟漪。也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划入领地,贴上他周顾之的标记。
  “顾之,”主位上周老爷子忽然扬声,中气十足,压过厅内低语。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紫砂小壶,慢呷一口,“刚才听小沉她们聊什么意大利歌剧?要我说,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一辈子品不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才是真风流,真味道!”
  周顾之点点头,桌上几位老者含笑颔首。
  老爷子兴致颇高,目光扫过这桌年轻人,带点考较:“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忙,还有几个能静心读几首好诗,品其中滋味?别说创作,能随口背上几首的,怕都不多了吧?”
  桌上几个年轻人顿时卡壳,互相交换眼神。背诗?这场合?背《静夜思》?太儿戏。背生僻的?一时想不起,背错更丢人。
  气氛微凝,掺了丝淡淡尴尬。这考较看似随意,实则不易。
  就在这时,坐在周顾之旁边,因那甜起泡酒后劲上来而有点晕乎、胆子也被酒气蒸腾得大了几分的于幸运,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小时候,姥姥摇着破蒲扇,在夏夜闷热星空下,用带浓重口音的调子,一遍遍教她念的诗。那不是课本上的,是姥姥从当兵舅舅那儿学来,又自己胡乱“加工”的。可那些句子,那种开阔磅礴的气象,却是她关于“厉害”和“有劲儿”的最初记忆,刻在了骨子里。
  她没看任何人,眼望虚空某处摇曳烛光,像自言自语,又像被某种久远情绪推着,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点被酒意激出的、未经雕琢的铿锵,慢慢念出: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声音不算美,甚至有点平实,可那份认真、笃定、甚至带点沉浸其中的莽撞,让这千古名句奇异地褪去所有朗诵腔和表演感,焕出种原始、质朴、却浑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这满座衣冠、谈笑皆鸿儒之境,由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状态念出,反差烈到令人一时失语。
  她没停,脸颊绯红,眼却亮得惊人,继续往下,语速稍快:“……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
  念到这儿,她微顿,酒劲上涌,气息有点接不上,胸脯轻起伏。就在这停顿刹那,主位上老爷子忽然放下紫砂壶,手指在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接着她调子,用苍劲却浑厚的声音,沉缓续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五字,从老爷子口中吐出,带历经沧桑的深沉慨叹,与于幸运那生涩力量的背诵奇异地衔接,仿佛一老一少,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关于“风流”的对话。
  厅内静了一瞬。
  随即,周老爷子抚掌,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激赏与畅快:“好!好一个‘还看今朝’!小姑娘,有点意思!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喜欢这种大气魄的!”
  老爷子这一笑,打破凝滞。桌上几位老者也捋须微笑,看于幸运目光多了讶异与思索。周围宾客虽不明就里,但见老爷子开怀,也都纷纷看来。
  于幸运被老爷子一接,有点懵,酒醒两分,脸更红,慌忙摆手:“我、我就瞎背的……我姥姥教的……”
  “你姥姥有见识。”周老爷子目光温和了些,似来了谈兴,“不光这首。‘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劲头,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于幸运晕乎乎,听老爷子提“雄关漫道”,脑子里所剩无几的诗词库存被酒精一激,脱口接:“还、还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说完才觉太接茬,赶紧闭嘴,忐忑看老爷子。
  周老爷子眼中笑意更盛,竟像找到知音,点头:“对,对!就这‘只等闲’的气魄!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小姑娘,这两句,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于幸运被老爷子鼓励眼神看着,酒意和莫名兴奋混一起,胆子贼大,想了想,很老实说,“就觉得……那么难走的山,这得多大心气和劲儿啊。我爬个香山都喘……” 后半句声小下去,带点不好意思。
  “哈哈哈!”周老爷子这次是真开怀大笑,声洪亮,引得更多宾客侧目,“说得好!话糙理不糙!就这心气和劲儿!现在有些人,就缺这股子把天堑变通途的心气和劲儿!”
  老爷子显然对于幸运这误打误撞、却质朴真实的回答极满意,又随口考几句诗词。于幸运半记忆半瞎蒙,竟也接上几句,虽不乏错处,但那懵懂中的认真和偶现的灵光,反让老爷子觉新鲜有趣,比那些死记硬背、刻意迎合的晚辈更对他脾胃。
  周顾之侧头,深深看于幸运。她因激动、酒意和与老爷子对话,整个人脸颊绯红。这一刻的她,褪去所有怯懦局促,在老爷子面前,竟焕出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动到灼目的光彩。
  不优雅,不得体,是种蓬勃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力,像旷野的风,莽撞吹进这间规整太久的厅堂。
  他心里。一空。
  怎么会这样?他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控。
  她明明还是那个于幸运,穿着他挑的裙子,戴着他选的耳钉,甚至脸上那点怯生生的神情都没褪干净。可当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用那种近乎莽撞的认真念出那些句子时——那些他从小倒背如流、早已失去所有感觉的句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该带她来的。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荒谬地冒出来。不是嫌她丢人,而是……忽然就不想让这光,分给满屋子的人看。
  他向来要什么,都习惯摆在明处,算得分明。可此刻,一种陌生的、近乎焦躁的冲动攥住了他——想把她拉回来,藏进只有他能看见的暗处,或者干脆用掌心捂住她那双过分亮的眼睛。
  那光芒让他骄傲,更让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细微动静。管家悄无声息快步进来,微微弯腰,在周父耳边低语一句。
  周父握茶杯的手一顿,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对老爷子低声道:“爸,商老和商渡来了。”
  老爷子脸上笑容淡了些,但瞬间恢复如常,像听到寻常客人名字,淡淡道:“嗯,请。”
  于幸运还沉浸在与老爷子对诗的微醺与莫名兴奋里,听到“商渡”两字,所有酒意和热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她猛地抬头,惊恐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年逾八旬、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银灰色杭绸对襟衫、蹬千层底布鞋、面容清癯威严的老人,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走进。老人眉宇间与商渡有几分轮廓相似,但气质更深沉内敛,不怒自威,那是真正从风云时代走过来、执掌庞大资源的上一代巨擘气度。正是商渡的父亲,商老爷子。他身后半步,跟着商渡。
  商渡换了身纯黑手工西装,白衬衫,衬衫领口随意散两颗扣。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在辉煌灯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冶,肤色冷调的白,与纯黑西装对比强烈。他一进来,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就似笑非笑扫过全场,目光所及,竟让一些年轻宾客下意识移开视线或微微屏息。然后,那目光精准地、慢条斯理地,落在了主桌,落在了周顾之……和他身边那个脸色刚刚还泛红晕、此刻却瞬间惨白如纸的于幸运身上。
  他的目光,像冰冷滑腻的蛇信,在于幸运残留酒意的潮红眼角、水润惊惶的瞳仁、微敞V领下那截随急促呼吸起伏的细腻肌肤上,慢慢巡弋。然后,滑到周顾之落在她身后椅背上、充满保护与占有意味的手臂,她面前那只喝空的、杯沿还沾一点蜜色酒液的琉璃杯,以及她耳垂上那对显然是周顾之品味的耳钉。
  四目相对。
  于幸运在那双妖异凤眼里,清晰看到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果然如此”的讥诮。
  上午在南京,陆沉舟身边。
  晚上在北京,周顾之身侧。
  他全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
  这认知让于幸运如坠冰窟,连最后一丝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她几乎能想象商渡此刻脑子里转着的恶劣念头——关于她如何“周旋”于这两男人之间。
  商渡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双总带玩世不恭笑意的眼里,翻涌着了然、讥诮、以及一种超出他预期的戏剧性场面的兴奋。
  他看出来了。不,他“闻”出来了。那种男女之间有过最亲密关系后,难以完全掩饰的、萦绕彼此间的微妙气场,那种被充分滋润疼爱后,女人不自觉流露出的、眼角眉梢的慵懒媚态,以及周顾之那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宣示主权般的占有姿态。
  周围气氛明显发生了微妙变化。 许多年长宾客都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周老爷子已起身,周父与周顾之亦随之站起。于幸运见状,也慌忙跟着站起。同桌其他年轻人也都肃立。
  “周老,恭喜。”商老声洪亮,带久居上位的浑厚,上前拱手。
  “商老客气,您能来,是给我面子。”周老爷子回礼,又对商老身后的商渡点了点头,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小商也来了。”
  小商? 于幸运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周爷爷刚刚对其他年轻人,要么直呼其名,要么是后两个字,叫“小X”,对商渡这“小商”的称呼,显然不一般。而且,她注意到周顾之站得笔直,对着商渡的方向,也欠了欠身,那是种很细微但极标准的晚辈见长辈的致意姿态。
  “周爷爷,福寿安康。”商渡上前一步,姿态看似恭敬,嘴角却噙着漫不经心的笑。他先对周老爷子微微躬身,然后转向周父,点了点头:“周叔。” 最后,目光落在周顾之身上。
  周顾之面色平静无波,迎着商渡的目光,清晰地、用周围人能听到的音量唤道:“商叔。”
  商叔?! 于幸运眼睛微微睁大。她没听错吧?周顾之……叫商渡“叔”?他们不是差不多大吗?甚至商渡看着可能还比周顾之小点?这什么辈分?
  她飞快瞟一眼同桌其他人,发现他们脸上并无惊讶,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老来得子…… 于幸运脑子里蹦出这词,再看商老爷子那威严苍老的容貌,心里顿时“明白”了。怪不得,真是被宠上天的小儿子,辈分都跟着水涨船高,连周顾之都得叫叔。 她忽然有点理解商渡那种肆无忌惮的底气从哪里来了——商老爷子辈分高,他出来自然也比周顾之他们高一头。这哪是纨绔,这简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祖宗”。
  “顾之。”商渡对周顾之的礼节坦然受之,甚至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越来越有周叔的风范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配上他那语气眼神,总让人觉得另有深意。
  周顾之直起身,目光与商渡平静对视,没接话。
  商渡似乎也不在意,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狭长锦盒,递给他父亲。商老将锦盒转呈,周老爷子让人打开。里面是一柄白玉雕如意,玉质洁白无瑕,雕工繁复精湛到极致,镶嵌细小红宝石和碧玺,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奢华夺目。
  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价值连城,但这等过于外露、甚至带点“贡品”意味的奢华,与周家一贯崇尚的低调、厚重、内敛的审美,甚至与今晚寿宴的整体格调,都显得格格不入。这礼物,恭敬十足,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故意的“不讲究”或者说“别苗头”的意味。
  周老爷子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了句“商老客气,破费了”,便让人收下。两位老爷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默默看着。
  谁不知道商家与周家渊源极深,祖辈一起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有过命的交情,也曾为资源争得面红耳赤。到了父辈,周家继续深耕,稳扎稳打;商家则一头扎进改开洪流。两家看似方向不同,实则盘根错节,有合作更有竞争。
  而到了商渡这里,因着他是商老晚年才得的独子,自小被宠得眼高于顶,无法无天,偏又手腕厉害,将家族资本玩得出神入化,成了同龄人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年龄相仿,辈分却硬生生高了一头。他与周顾之之间,更是将这种亦敌亦“友”还夹杂着别扭辈分的关系,演绎成了公开的针锋相对。只是没想到,商渡今天会跟着老爷子亲自来。
  于幸运注意到,在整个过程里,商渡虽然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但姿态松弛,目光不时懒洋洋扫过全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居高临下,与周围其他屏息凝神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而周顾之自那一声“商叔”后,便不再看商渡,只是安静立在爷爷和父亲身侧,但于幸运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冷冽了些。
  这两位“叔侄”之间,气氛真是古怪又紧张。 于幸运暗自咋舌,辈分真是乱,老来得子了不起哦?
  商渡一直安静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却肆无忌惮。最后,在随着父亲转身,准备走向为他们预留的、靠近主位另一侧的席位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毫无遮掩,直直地、牢牢地锁定了魂不守舍、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于幸运。
  然后,在闪烁的琉璃灯影和宾客们身影晃动的间隙里,在无人注意的刹那,他对着她,极其缓慢地,清晰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于幸运死死地盯着他那张颜色偏淡、形状优美的唇,辨认着那开合的形状。
  “和、他、睡、了?”
  “轰——!!!”
  于幸运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鸣声淹没了所有听觉。视觉也瞬间模糊,只有商渡那张带着恶意和兴奋笑意的脸,在眼前放大,扭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炸开,留下无尽的麻木。她死死地攥着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灭顶的恐惧和羞耻,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还用这种最下流、最羞辱的方式,在这种场合,赤裸裸地揭穿她!将她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秘密,钉死在耻辱柱上!
  商渡看着她瞬间血色尽褪、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的模样,眼底那变态的兴味达到了顶峰。他甚至舔了下嘴角,像嗜血的兽品尝到了极致的甘美。不再停留,他跟着父亲,悠然走向属于他们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致命的口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淫邪评估,都只是于幸运惊恐过度产生的幻觉。
  可于幸运知道,不是。
  那带着腥气的口型,和那双看穿一切、充满恶意的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掉进了自己亲手挖掘的、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举着铁锹,站在坑边对着她狞笑的,是那个最可怕、最下流的疯子。
  宴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商渡那无声的口型,和那双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睛,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放,放大,将她拖入永恒的噩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