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魔心有悔息杀念,心魔难渡困情深
晨曦初起,细碎的金光洒在院中桃树嫩绿的叶子上,光芒朦胧而熹微。满树桃花绽放,如同一团粉云,甚是可人。
拂宜睁开眼时,身侧的床榻已经微凉。昨夜的旖旎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她披衣起身,走出小院。
山巅之上,云海翻腾如怒涛,将群山淹没成一座座孤岛。冥昭就站在那处险峻的山崖边,玄色长袍在罡烈山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静静地凝视着山岚环绕的对面山巅。
拂宜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轻声问:“在想什么?”
冥昭许久没有说话,唯有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拂宜的倒影。
“拂宜。”
他唤她的名字,然后顿了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去:“我只问一遍。”
“你……骗了我吗?”
拂宜一怔。
失忆时,她曾亲口对他言说:“蕴火乃无爱之魂,无欲之身。”
他在想……
身为蕴火,怎么会对一个满手鲜血、意图灭世的魔头生出爱欲?
拂宜沉默了片刻,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起头看他:“你疑心我不爱你,是觉得我不该爱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箭直指他的内心:“冥昭,你不是在怀疑我,你是在怀疑你自己。你在怀疑……”
“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颤,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拂宜注视着他,不知该感叹还是庆幸,最终只是慢慢地说:“冥昭,你的心变了。”
这颗冰冷、暴戾、一心想要将六界拉入永恒黑暗的魔心,当真变了吗?
冥昭静静地听着,那双眸子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固执地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拂宜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竟还不确定吗?”
她上前一步,跨过了他刻意维持的距离,伸手牵住了他冰凉的手掌:“昔年你我神识交融,在那时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她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顿,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崖边的风声:“冥昭,我爱你。”
魔尊的高大身躯剧烈一颤。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近乎自喃:“即便我此身所造杀孽无数,即便我砍断天柱意图毁灭世间……拂宜,我是魔,是六界之敌。”
“亡命之人不可重生,”拂宜看着他,“但你既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便该用此能力去多行善事,做出补偿。”
冥昭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与困惑:“补偿……”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异界的语言。
让一只生于黑暗、以毁灭为志的魔去行善事?
而身为一只魔,又要如何去行善事?
拂宜看着他那副困惑到有些滑稽的模样,轻轻一笑,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
景山的云海在脚下翻滚,朝阳已然跃出水平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很难吗?”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道:“我会陪你。”
朝阳彻底冲破了云层的束缚,金灿灿的光芒倾泻而下,景山巅上的晨雾在暖意中渐渐稀薄,露出远处黛青色的群山轮廓。
拂宜靠在冥昭的肩头,目光追随着那翻滚而去的云海,慢慢道:“我第一次化形之后,曾有数百年的时间,在六界之中游历。那时赤阳陨落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世间虽然从大乱中恢复,却依然烽烟四起,战乱不断。”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变得悠远:“数千年前,蜀地亦曾是仙魔厮杀的战场。有一次,战事将起,我想着去调停,孤身入阵,却被交战的双方都认作了对方派来的奸细……”
她转过头,嘴角笑意不减,却有些苦涩:“你可听说过,五丁拔蛇的故事?”
冥昭心中一动。那是人间流传极广的蜀地传说,可他从未想过,这个故事竟会与眼前之人有关。
拂宜转回身,继续看向远方:“那场仙魔混战中,我死在了蜀地的战场上。那时我体内的蕴火尚且鼎盛,灵魂凝而不散,在弥留之际,我仓促间将神识附在了一只……刚好路过、即将死去的蛇身上。”
“此后的漫长时光里,那只蛇的意识逐渐死去,而我的意识也陷入了长久的浑噩……”
拂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冥昭的衣袖:“我被蛇身主导,遵循着本能去捕猎。我吃山间的小兽,后来……我长得越来越大,在饥饿与混乱中,我也开始伤人,甚至吃人。”
“冥昭,那种感觉很可怕。在那具冰冷的皮囊里,我的意识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清醒。我看着自己吞噬活生生的血肉,看着那些野兽、人类在我口中惨叫哭号……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也很痛苦。”
山风吹过,拂宜像是想起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缩了缩肩膀。
“我的意识逐渐恢复,神魂稳固。因那蛇身承载了我的灵力,通过几百年的修炼,我死不了。但我清醒后,不想再吞噬任何生灵。为了不吓到路过的百姓,我躲进了深山最幽暗的山洞里,一躲又是几百年。”
“再后来,秦惠王许以蜀王五女,又派了五个力士护送。路过我栖身的山口时,其中一人不小心看见了我露在洞外的尾巴,邀约其他四人,合力想要拔蛇除害。”
拂宜叹了口气:“五个力士力大无穷,疯狂拽拉我的身体,最终导致峰岭倾塌。我与那五名力士、五位女子,皆被埋在了崩塌的山石之下。”
她的手抓住冥昭的手,在他手背缓缓摩挲,低语道:“蛇需进食,这是本能,我不怪蛇,也许……我也不该怪那时候的自己,但我……”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的确应该偿还。”
冥昭静静地听着。
他听明白了。
他想起此前在江南游历时,无论是失忆的拂宜,甚至是前世的江捷、楚玉锦,她们都有着一个极为古怪且根深蒂固的习惯——绝不食荤。
那不是什么所谓的修行戒律,更不是天生的口味清淡。
那是那一千多年里,作为一只巨蛇,在那具冰冷的蛇身里,亲眼见证过杀戮与哀求,是因吞噬血肉、伤害生灵所留下的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痛苦。
这种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穿越了轮回,跨过了失智,成了她灵魂里无法抹去的血色烙印。
他从前只觉得她善良得有些迂腐,觉得她试图救赎众生的想法太过天真。
可直到今天,他的灭世之念早已动摇,而拂宜所秉持的、曾被他所嘲笑的坚定护生意志,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所以……”冥昭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让我补偿。”
拂宜仰起头,看着他,阳光跳跃在她的瞳孔里,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手下双心跳动:“杀戮带来的欢愉转瞬即逝,可带来的破坏与伤害,却不可能有回转余地。冥昭,既然此心已变,既然你有悔意……我刚才的提议,你可愿意么?”
拂宜仰起头,视线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时阳光正盛,细碎的金芒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冥昭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手心清晰地感受到那里——两颗心脏正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律动,交错跳动着。
冥昭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坚韧的女子。
他的喉头猛地一梗,那句“我……”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拂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纵使他没有再说下去,纵使他此时无法言语,她也从那颤动的瞳孔和僵硬的身体里,读懂了所有的挣扎与希冀。
她不再步步紧逼,松开按在他胸口的手,转而牵住他的指尖,话锋一转:“我已经说完了我的来处,礼尚往来,你可愿意谈谈你的过去?”
他没有说话。
只任由她牵着手,两人并肩缓缓踱步,回到了那座幽静的小院。
待在石桌旁坐定,冥昭长袖一拂,一盒古朴的茶叶便凭空出现在案头,封皮上印着“君山”二字。
拂宜眼睛微微一亮,惊奇道:“这是洞庭湖产的君山茶,你什么时候买的?”
冥昭指尖抚过盒盖,眼神微暗,低声答道:“许久之前了。”
他停顿了片刻,抬眼看向拂宜:“我的过去……你当真想听么?”
拂宜此时已熟练地摆弄起茶具。闻言,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当然想听。但你若不愿说,或者没准备好,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冥昭没有说话,顺手接过了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