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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無法放開的手(二)

  二
  翌日午后,言寺将保母车停在裴家宅邸大门前,等候裴又春。
  宅内的二楼,裴又春站在书桌前,把昨天写好的信从抽屉里取出。
  她盯着信封好一会,轻轻将其端正地摆到书桌上。
  当她转身走到房门口,却在开门之前,下意识回望了一眼——
  明明只在此居住半年多,却恍若经歷了漫长岁月。
  或许是这段时日,她得到太多未曾拥有的情感。
  静静环顾一圈之后,她的视线落至床上。那只最旧的兔子玩偶,正斜歪地靠在她枕边。
  裴又春迟疑了下,终究回到床畔,弯身抱起兔子玩偶。棉质的布料略微起毛,触感称不上细腻,却带给她适度的安心。
  抚了抚它被缝补过的耳朵,她打开手提包,将它放了进去。
  裴又春走下楼梯时,裴千睦与言寺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交谈。
  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动静,裴千睦回过头。
  对上他的目光,裴又春轻轻抿唇,走到他身侧。
  「我准备好了。」
  她今日身穿雪纺材质的浅粉短洋装,搭配纯白针织薄外套,头上有与洋装同色系的缎面珍珠发箍,看起来清纯又不失甜美。
  裴千睦本想揽她入怀,可顾及言寺在场,便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温言叮嘱:「注意安全,记得保持联络。」
  裴又春轻声应下:「嗯,我傍晚就回来。」
  与此同时,一名女佣领着邵以鳶来到客厅。
  「裴总,抱歉打扰您,邵医师到了。」
  邵以鳶前几天联系过裴千睦,表示有些事想与之当面洽谈。
  裴千睦頷首,支走了女佣,并对邵以鳶说:「等送完小春出门,我们到会客室聊吧。」
  邵以鳶睞向裴又春,装作不知情,随口一问:「她要去哪?」
  裴千睦低声回:「K市的北山商场。」
  「那地方挺大的,很好逛。」邵以鳶笑了下,回忆道:「我以前读大学时常去。」
  裴千睦淡淡瞥他一眼,「嗯,你把皮夹忘在超市叁次,还都被服务台广播。」
  被揭短的邵以鳶轻咳一声,「??闭嘴。」
  几分鐘后,四人一同来到大门口。言寺替裴又春拉开车门。裴千睦站在一旁,目送她上车。
  车子发动前,裴又春摇下车窗,朝裴千睦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等保母车驶出宅院,裴又春从提包内取出手机。
  由于手机装有定位系统,她不便继续使用,否则裴千睦没多久就能锁定她的行踪。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她把手机交给了言寺。他无声拿过手机,又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大纸袋,递向后座。
  「里面有你需要的物品。」
  裴又春打开纸袋,袋中除了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支新手机,以及一串钥匙。换洗衣物与手机是邵以鳶提前为她买好的,钥匙则对应位于K市的租屋地点。
  「手机通讯录里有我们的联络方式。」
  此时,号志灯转绿。言寺採下油门,微转方向盘,俐落地切换到内侧车道。
  「你的房东名叫江时央,是一名艺术家,主要从事艺术策展与视觉设计。他的工作室在租屋处一楼。你工读的内容,便是协助他打理工作室,并接待到访的顾客。」
  难得听言寺说这么多话,裴又春略感意外。
  「如果遇到什么状况,但联系不上我们,也可以就近请他帮忙。」
  裴又春乖巧地点头,「??谢谢你们。」
  言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视线便重新投向前方道路。
  约莫一小时后,车子驶入K市的一条静巷。
  言寺拉起手煞车,「裴小姐,我们到了。」
  车子在一栋略显老旧的公寓前停下。半敞的门后连接着庭院,几丛梔子花树自围篱斜伸而出,白花零星点缀在浓绿之间。
  裴又春还未回神,言寺已率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你的房号是叁〇二,在叁楼。」
  说完,他又递给她一张很薄的纸,上面画满了神秘的图样。
  「??这是?」她接过纸张,微微偏头。
  言寺简短解释:「贴在门的内侧,可以保平安。」
  裴又春虽不太明白,但收下了他的好意。
  「谢谢你。」
  傍晚,言寺将保母车开回裴家宅邸。
  当他走入客厅,就看到裴千睦放下资料夹,从沙发上起身。
  「裴总,傍晚好。」
  未见裴又春的身影,裴千睦眉间蹙起,沉下语气质问:「小春呢?」
  言寺上前一步,交出她的手机,敛眸致歉:「抱歉,我没能带她回来。」
  空气骤然陷入了死寂。
  裴千睦难以置信,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片刻后,他正欲扯起言寺的衣领,邵以鳶连忙介入,挡在两人中间。
  「千睦,你先冷静。」邵以鳶的口吻不疾不徐,带有强行稳住局势的镇定,「你想想,假如小春遭遇什么意外,言寺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能感受到裴千睦压抑着情绪,眼神森冷无比。
  「她没出事。」邵以鳶向他揭开真相,「而是自行选择了离开。」
  裴千睦的呼吸一滞,紧握的拳头也不自觉发颤。
  「你再说一遍?」
  邵以鳶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你还不明白吗?」他直视眼前几近崩溃的男人,「她想远离这里,找我们协助她。」
  「别开玩笑了!」
  裴千睦低吼出声,全然不信。
  「我要报警,现在就报警!」
  「你当然可以报警,也一定能找到她。」邵以鳶停顿半晌,咬字清晰地问:「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走?」
  霎那间,裴千睦的太阳穴胀痛,整个人彷彿被钉在原地。
  他很清楚,邵以鳶没理由对他撒谎,而言寺也是。
  昨夜的情景,忽然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
  裴又春造访了他的书房,眼角留有未乾的泪光,贴近时那微微颤抖的躯体,以及两人缠绵期间,她说出的那句「我爱你。」
  他倏然转身,直接大步上楼,脚步凌乱而急促。
  来到裴又春的卧室门口,他抖着手握住门把,转动后用力推开。
  房内一片安静。
  空气里,仍残留淡淡甜香,却已没了她的身影。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房间,一下子就注意到异样——床上少了他多年前送她的兔子玩偶。
  那一瞬,他的心脏猛地揪紧,但强迫自己继续往里走。
  书桌上,放了一封信。他伸手拾起,拆开信封。
  熟悉的字跡随即映入眼中。
  开头写着——致亲爱的哥哥。
  他捏着信纸,一字一句读下去。
  越往后,他的呼吸越发沉重。
  直到最后一行,他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离开的。
  裴千睦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低声呢喃:「为什么??不肯和我商量?」
  然而,话一出口,答案也呼之欲出——
  是他造成的。
  他的控制、偏执,还有不容拒绝,逐渐化为无形的压迫,把她逼入了绝境。
  实际上,被困住的,不仅仅是她。
  他也被困住了。
  困在一个,没有她,一切就失去意义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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